终端屏幕还亮着,光标在“已送达”三个字上闪。林薇没动,手还停在半空,手指刚离开发送键。
风从门口吹进来,制服下摆贴在腿上。她慢慢把手放下,把终端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屋里很安静,只有机器在响,声音很小,一下一下的。她坐回椅子,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是昨晚会议的记录。纸角有点破,上面有涂改的痕迹,最后一行写着:“不替他们做决定,只讲我们走过的路。”
她看了几秒,合上纸,塞进桌边的文件夹里。
接着她打开通讯日志,找到那条消息——“前辈,你们当初怎么选的?”这八个字发了七次,最后一次之后,信号没断,但再没人说话。像有人问完问题,就在黑暗里等着。
林薇深吸一口气,关掉所有预设回复。那些都是CHC写的官方话,用词很准,但她不想说那种话。
她点开全息程序,选了一个空白场景,输入几个数字:一张石桌,两把椅子,背景是银河慢慢转。灯光调得很暗,不刺眼也不太黑。
画面出来了,数据流在桌面浮动,像水底的影子。
她戴上耳机,声音放平:“接通对方频道。”
“正在建立链接……同步完成。”系统提示响起。
空气轻轻震了一下。
对面的光影开始出现,轮廓模糊,边缘不太清楚,像个老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一个人影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看不出男女,也没有脸,只是一团发光的人形。
他没说话,等她先开口。
林薇看着他,说:“我们不是老师。”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们愿意讲。”
对面的光影晃了一下,像是点头。
“你们的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她说,“核弹第一次升空的时候,我们以为那是去星空的钥匙。结果呢?差点把自己炸没了。”
光影不动。
“后来气候坏了,海涨上来,一半城市被淹。有人想去火星,可飞船造不出来。最后怎么办?所有人坐下来谈,停工停产,拆电站,种树。用了三十年,才让雨重新落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边有点干,还蹭破了一小块皮。
“再后来,我们有了更强的技术——能影响恒星,能打开空间通道。那时候又有人说:‘既然我们这么强,为什么不消灭弱小的文明,让自己活得更久?’”
她抬头,盯着那团光:“你知道最后怎么决定的吗?”
光影微微前倾。
“投票。”她说,“全球七十亿人,一人一票。问题是:‘我们要不要成为收割者?’”
她停了几秒。
“结果,反对票多了四千多万。大家说,我们可以变强,但不能变成怪物。哪怕是为了活下去。”
她的声音低了些,眼神认真,好像看到了过去那些艰难的选择。
对面的光影慢慢抬起手,动作很慢,像在想事。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经过处理,听不出情绪:“所以……你们选择了限制自己?”
“对。”林薇说,“因为我们知道,每个选择都有代价。拿到力量时,你要问自己:我愿意失去什么?能承受什么?”
“如果代价太大呢?”
“那就别走那条路。”她说,“或者,走慢一点,先看看脚下有没有人。”
光影沉默了很久。
林薇没催,也没说话。她坐着,手指搭在桌边,感受数据流传来的轻微震动。
终于,那个声音又响了:“我们……刚掌握核裂变。有些城市想马上造武器,说是防备别的城邦。另一些人想用来发电、修路、建医院。吵得很厉害。”
“我知道这种时候。”林薇说,“就像站在悬崖边,两边都黑,只能听见风。”
“我们害怕……选错。”
“那就别急着选。”她说,“先把所有人都叫来,让他们知道核弹能炸多远,也知道电能点亮多少灯。让他们自己看清代价是什么。”
光影轻轻抖了一下。
“还有……”她语气缓了些,“别信那些说‘必须现在决定’的人。真正重要的事,从来不怕多等几天。”
对面没再说话。
林薇也不急。她看着银河投影慢慢转,星光在桌面划出细线。
几分钟后,光影站了起来,动作很轻。
“谢谢。”那个声音说,“我们会……好好谈一次。”
林薇点头:“谈完以后,如果还想听故事,可以再发信号。”
“会的。”光影说,“我们……想多听听。”
画面开始变淡,数据一点点消失。
快结束时,那团光停了一下,好像回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一切都没了。
通讯断开。
她颤抖着手打开另一台终端,是杨辰留下的那台,早就不能联网了,但她一直留着。屏幕一闪,【系统载入中……9%】卡住了,再也动不了。
她关掉,放回去。
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操作台,关掉主控界面。屏幕上窗口一个个关闭,最后只剩黑色背景和一个白点。
她取下制服上的徽章,三道波纹刻得很浅,几乎摸不到。她把它放在终端旁边,离“已送达”不远。
然后打开私人日志,新建一条记录。
光标闪着,她打字:
“杨辰,今天我开始理解你说的‘责任’了。”
她眼神有点恍惚,手指停在保存键上,很久没按下去。最后,她没保存,就让这句话留在屏幕上,像藏在心里的话。
十几秒后,她像是下了决心,伸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每按一次,眼神就暗一些。
屏幕空了。
她站着没动,看了几秒,坐回位置,重新戴上耳机。
系统提示:“监听组待命,宇宙信息网通道正常,无紧急信号。”
她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窗外天亮了。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线。
她没看。只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看着它跳动。
一秒,两秒。
耳机里传来一点杂音,像风吹过铁管。
她调整耳麦,低声说:“我在。”
屏幕突然跳出一个小红点。
新信号接入,来源未知。
她没动,呼吸也没乱。
直到字符缓缓浮现——“前辈,我们谈完了。”
这几个字很简单,但背后好像藏着很多没说的话。谁也不知道他们谈完之后,会做出什么选择,又要面对怎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