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的闹钟响了三遍，温小婉才从被窝里爬起来。
二十八岁，独居，郊区小户型，每个月工资刚够还房贷。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明显，发际线有后移趋势，她已经习惯了。左边眉毛上方那颗痣的位置正好被刘海挡住，不算丑但也谈不上好看。身材中等，扔进人群就找不着的类型。
早餐是楼下沈叔店里的馄饨，加班到深夜时唯一的慰藉就是手机里存着的几十个美食博主。
沈叔的馄饨摊永远那么热闹。
“小温来了啊。”沈叔嗓门大，中气足，“还是老样子？”
“嗯，多加香菜。”
“得嘞！”
胖乎乎的圆脸永远笑眯眯，眼睛眯成两条缝。沈叔系着发黄的围裙，在灶台前像一座小山。手指粗短但灵活，翻锅颠勺不在话下。头顶稀疏，剩下的头发花白。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薄皮大馅，汤头鲜香。她吸溜吸溜地吃着，觉得这一刻的幸福很简单——虽然穷，但至少还能吃顿热乎饭。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还款提醒。
这个月房贷又到了。她算了算，剩下的钱大概还够吃两顿好的。没事，省省就过去了。大不了晚上回去煮泡面。
吃完馄饨，挤地铁。S市早高峰的地铁，简直是人类意志力的考验。她被挤得脸贴车门，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生怕被偷。旁边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撞了她一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染着夸张的蓝头发，耳朵里塞着airpods，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现在的年轻人。她心里嘟囔了一句，继续刷手机。
美食博主们正在推荐一家网红拉面店，汤头金黄浓郁，叉烧厚实饱满，看得她唾液腺开始工作。她咽了咽口水，截了个图，准备下班去吃。
就当是给自己的奖励吧——毕竟连续加班一周了，总得犒劳一下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丽的消息：“今天一起吃饭吗？楼下新开了家湘菜馆。”
她嘴角上扬，回了个“好”。小丽是她在公司最好的饭搭子，两个人经常一起下楼觅食。虽然总是aa制，但能有个伴吃饭聊天，比一个人对着电脑强。
她们同批入职，小丽扎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娃娃脸，总给人一种需要被保护的感觉。浅色衣服，干干净凈很无害。
她们是在一次部门聚餐上熟悉的。那时候小丽刚来公司，主动坐到她旁边，笑着说“前辈多多指教”。声音偏轻，像怕惊扰什么。
后来发现两个人口味差不多，都爱吃辣，都不爱吃香菜，久而久之就混成了饭搭子。有时候小丽会多买一份零食分她，说“买多了，吃不完”。她知道这是小丽的好意，也不点破。
她回了“好”，又加了句“我请客”。其实她这个月预算已经超了，但难得小丽主动约她，总不能太小气。大不了接下来几天吃泡面嘛。
她们约好中午十二点在公司楼下的湘菜馆见。
快到公司时，她突然感觉胃里空得难受。那种空虚感比平时更强烈，像是好几天没吃饭。该吃早餐了，她想着。但明明刚吃完沈叔的一大碗馄饨。
可能是因为熬夜太厉害了吧，她没多想，继续往公司走。
工位上，屏幕上的表格让人眼花缭乱。作为营销部的小透明，温小婉的工作就是做报表、整理数据、被总监使唤来使唤去。偶尔还要忍受赵小帅的阴阳怪气——那个高高瘦瘦、说话总是歪嘴笑的同事，最喜欢在她吃东西的时候凑过来问：“又吃呢？你这工资够花吗？”
赵小帅高高瘦瘦，长得还行但透着一股油腻。自诩风流倜傥，实际上发型永远梳得过于整齐，衬衫永远扎进裤子里。自认为精英，实际上就是个普通职员。说话时歪嘴笑，像在嘲讽全世界。
“又看吃的呢？”赵小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你这月的开销也太夸张了吧？”
“关你什么事。”她头也不抬，继续戳手机屏幕。这种人就是这样，你越理他越来劲。不理他，反而觉得无趣。
赵小帅哼了一声，扭着身子走了。背影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她其实有点搞不懂赵小帅这个人。说他是坏人吧，他也没真害过谁。说他是好人吧，那张嘴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后来想明白了——他就是那种自卑到了极点所以极度自大的人。看见别人过得不如自己就舒坦，看见别人过得好就难受。最擅长踩低捧高，对比自己强的点头哈腰，对比自己弱的颐指气使。
本质欺软怕硬，但从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算了，不值得生气。她继续戳手机，美食视频刷了一条又一条。
十一点半的时候，温小婉开始期待十二点的午餐。湘菜馆就在公司楼下，新开不久，装修很有味道，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看着就让人心情好。她提前五分钟下去占了位子，给小丽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你什么时候来？”
过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可能还在忙吧，她想。
又过了十分钟，还是没动静。再发一条：“你到哪儿了？”
依然没有回应。
十二点半了，菜都上齐了——小炒肉、剁椒鱼头、酸辣土豆丝，都是她爱吃的。可小丽连个人影都没有。打电话，显示已关机。发消息也不回。她盯着屏幕，心里突然有点慌。
小丽不是会放鸽子的人，就算临时有事，也会提前说一声。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转念想想，小丽最近确实有点奇怪——笑容还是那么甜，但总透着股勉强，好像在勉强自己什么。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清。
算了，再等十分钟。
十分钟后，依然没有人来。菜已经凉了，她完全没有胃口。正准备离开，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今日凌晨，我市CBD写字楼区出现不明生物目击报告，据目击者称，该生物呈人形，速度极快……”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被人用蛮力撕碎的玻璃幕墙，碎片散落一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盯着那张图，突然觉得胃里更空了。那种饥饿感让她手指微微发抖，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又像是在呼应那条新闻。
她还没意识到，这一切都与她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