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那个穿黑袍的人又在喊了。
“这是神的审判!他们触碰了不该触碰的领域,所以被从大地上抹去!”他挥着手臂,脸涨得通红,背景是一群人跪在地上,有人哭,有人烧纸钱,还有人拿刀划破自己的手臂,把血涂在额头上。
方文心坐在沙发上,没换台。
她只是盯着画面里那些晃动的人影,手指紧紧捏着膝上那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是三年前女儿发来的。她们站在龙国南方一个公园的樱花树下,穿着浅色长裙,笑着,一只手搭在对方肩上。那天是清明节,她说:“妈,我们今年不回去了,等年底,一定回来。”
后来就没等到年底。
现在连人也没了。
新闻切到下一个画面,是个白人政客,西装笔挺,说话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不是灾难,是机会。历史告诉我们,强权从来不是靠仁慈建立的。”镜头扫过他身后的大楼,挂满支持标语,人群举着牌子,写着“清除污染”“别让龙裔靠近我们”。
她站起身,走到电视前,按了关机键。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还能听见远处街道的动静,警报声断断续续,像是谁家的狗在叫,又像是巡逻车经过。她没开灯,就站在那儿,看着墙上挂着的钟。秒针走得很稳,滴答、滴答,可她知道,这时间已经不对了。没人说得清哪天是哪天,72小时消失后,全世界的日历都乱了一阵。后来各国强行对齐,说是“恢复正常”,可她不信。
她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内页全是手写的字,密密麻麻。她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写:
“当世界开始相信神话,真相就只能由脚步书写。”
写完,她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我不去找神,我去找我的孩子。”
她合上本子,放进背包,拉好拉链。
衣柜门打开,里面挂着几件厚衣服,最底下是个折叠整齐的背包。她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护照、身份证、干粮、水壶、充电宝、一张电子卡——存着两个孩子的所有照片和通话记录。还有一串木头佛珠,是早年母亲留给她的,她一直戴在手上。
她背起包,走到玄关。
镜子里映出一个六十八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眼角皱纹很深,但眼神没乱。她整理了下衣领,戴上围巾,把佛珠套进袖口里。
门开了。
走廊灯昏黄,整栋楼静得不像话。她记得早上还有邻居在门口遛狗,现在连狗都不叫了。电梯按钮亮着,她按下去,数字从七开始往下跳。
6、5、4……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右手食指上有块老茧,是常年写字留下的。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有个年轻记者打电话来,说想采访她,问她“作为海外龙裔,如何看待这次‘神罚’事件”。
她当时只说了一句:“我不是龙裔,我是母亲。”
记者没再问。
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没回头。
接她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车灯亮着,引擎轻响。司机穿着制服,见她出来,立刻下车开门。
“方教授,这边请。”
她点点头,坐进后排。
车子启动,驶出小区大门。岗亭里的保安探出头看了一眼,没拦。
高速路入口空无一人,往常这个时候应该堵车,现在却畅通无阻。路灯连成一条线,向后飞逝,远处城市的轮廓渐渐变小。
她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揉了揉眉心。
耳边忽然响起声音——不是现在的,是几年前的。
“妈,你别担心,我们这儿很好,空气也好,星也多……晚上能看见银河。”
是女儿的声音,清脆,带着笑。
她闭上眼,又听见儿子小时候叫她:“妈妈!妈妈!风筝飞走了!”
那年春天,他们在老家后山放风筝,风很大,线断了,孩子急得直跳脚。她蹲下来,搂着他肩膀说:“飞走了也好,它自由了。”
现在轮到她追了。
她重新戴上眼镜,打开平板。
屏幕亮起,是一个海外龙裔互助论坛的页面。首页置顶帖写着:“我们不是灾民,我们是亲人。”下面全是留言。
“我哥哥还在等我结婚,他说要当伴郎。”
“爸妈失联前最后一句话是‘别担心,我们很好’。”
“我妹妹才二十岁,她的人生还没开始。”
她点开输入框,打字:“我正在去的路上。”
发送。
关机。
前方公路漆黑,看不到尽头。
司机 glanced 后视镜,低声说:“方教授,边境最近不太平,北边有军演,南边封锁升级,您真要去?”
她看着窗外,说:“我不去,谁替我去?”
“可您这年纪……万一路上出事……”
“出事也是在路上。”她顿了顿,“活了六十多年,前半辈子教历史,后半辈子看历史重演。我不信神罚,也不信命运。我就信一点——人走了,路才会有。”
司机没再说话。
收音机自动切换频道,新闻女声传来:“……多地爆发集会,要求切断与龙国相关血缘群体的社会福利;某宗教组织宣布将举行七日赎罪仪式,祈求避免‘第二次降临’;国际交通联盟证实,已有十七个国家暂停所有来自龙裔聚居区的航班与陆路通行许可……”
她伸手,关掉了广播。
车内彻底安静。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了摸那本笔记,又轻轻抚过背包侧面的照片夹。
车子继续向前。
公路两旁的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道光带,在黑暗中孤独延伸。
她望着前方,呼吸平稳。
突然,前方出现一个检查站,红色警示灯旋转着,几名身穿防护服的人员站在路障后,手里拿着检测仪。
司机减速。
她坐直身体。
其中一人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司机按下按钮,玻璃缓缓降下。
“证件。”那人说,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有点闷。
她从包里取出护照和通行证,递出去。
那人接过,扫了一眼,抬头看她:“方文心?退休教授?你要去边境?”
“是。”
“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知道。”
“没有通关许可,不能过线。”
“我没打算通关。”她说,“我只是想看看那片土地。”
那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证件照片,忽然问:“你孩子在那边?”
她点头。
“活着?”
“我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把证件还给她:“往前两公里,有个观测点, civilian access zone。再往前,就是禁区了。劝你别硬闯,无人机都飞不过去,信号一进去就断。”
“谢谢。”她说。
车窗升起。
车子重新启动。
司机松了口气:“还好他们放行了。”
她没回应。
两公里后,路旁出现一块立牌:【边境观测区 步行可达 请注意安全】
司机停车。
“我只能送您到这儿。”
她解开安全带,拿起背包。
“您真要走下去?”
“嗯。”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她迈步下车,站稳。
身后车灯照亮一小段路面,前方是荒野,黑沉沉的,风更大了,吹得围巾一角啪啪作响。
她没回头,沿着小路往前走。
地面是砂石混合土,踩上去有点滑。走了大约十分钟,地势升高,视野开阔起来。远处,一片漆黑的平原铺展在夜色中,边界线上立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再往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停下脚步。
从包里取出照片,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看着那两张笑脸。
然后,她把照片贴在胸口,捂了一会儿。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白发。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谁听:
“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