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被流放沙门岛的那天,汴梁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还没停。雨水顺着广济寺破旧的屋檐哗哗地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道道小溪。我站在大雄宝殿的门槛后面,看着雨幕中模糊不清的老槐树,心里算着时间——押送高俅的囚车应该已经出了城门,正在往登州的方向走。沙门岛在登州海外,四面环海,终年风浪滔天。被流放到那里的犯人,十有八九活不过三年。
“大哥,你在想什么?”王小六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身边,手里端着两碗热粥,把其中一碗递给我。
“在想高俅。”我接过粥碗,吹了吹热气,“他被押走的时候,咱们都没去看。”
“有什么好看的,那老贼活该。”王小六啐了一口,又忽然压低声音说,“不过大哥,俺听说高俅临走前在牢里写了封信给官家——内容没人知道,但送信的是他当年提拔的一个内侍。你说,他会不会在信里又耍什么花招?”
“不管他耍什么花招,人都已经在去沙门岛的路上了。”我喝了一口粥,米粒煮得稀烂,是李承德的手艺,“官家就算念旧情,也不会为了一个流放的罪臣翻案。”
事实证明,王小六的担心并非多余。高俅被流放之后,官家接连好几天没有上朝。据沈书言说,官家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除了几个贴身内侍,谁也不见。有人说官家在为高俅伤怀——毕竟高俅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从端王府的蹴鞠陪练一路做到太尉,二十多年的情分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也有人说官家是在后悔——后悔自己这些年被六贼蒙蔽,做了太多错事,现在六贼倒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满朝文武。
不管怎样,朝政不能停。蔡京被贬之后,太师的位置空了出来;王黼被赐死之后,太宰的位置空了出来;童贯死后,枢密使的位置空了出来;高俅被流放之后,太尉的位置也空了出来。六贼把控的要职,一夜之间全成了空缺。谁来填这些空缺,成了朝堂上最紧迫的问题。
朱五爷在广济寺的禅房里召了我和楚云飞商议此事。他坐在蒲团上,竹杖横在膝上,面色比平时更沉。
“官家这几天不上朝,朝中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赵楷那边动作最大——他已经在私下拉拢了好几个官员,想把自己的人推到太宰的位置上去。李纲今天派人送了个口信过来,说现在内阁缺人缺得厉害,他在朝堂上孤立无援,急需一些正直有能力的官员填补空缺。”
“内阁?”我愣了一下,“李纲已经提出内阁制了?”
“还没有正式提出,但他正在拟一份奏折。”朱五爷用竹杖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官制图,“李纲的想法是这样的——废除太师、太宰、枢密使这些独揽大权的旧职,设立一个内阁,由若干名内阁大臣共同议事。重大决策不再由某一个人说了算,而是由内阁投票表决。这样一来,就算将来再出蔡京、高俅这样的人,也翻不了天。”
这不就是君主立宪制的雏形吗?李纲这个人,果然有超越时代的政治眼光。历史上他就是主战派的核心人物,主张改革朝政、整顿军队、抵御外敌。如果他真的能把这个内阁制推行下去,大宋的政治生态也许真的能从根本上得到改善。
“师父,李大人需要什么帮助?”
“人才。”朱五爷把竹杖放回膝上,“内阁需要各部尚书和侍郎来充实,但六贼的余党还没有完全清除干净,很多职位上坐着的还是蔡京、王黼当年提拔的人。李纲需要一批正直有能力的官员来接替这些位置。”
他顿了顿,看向楚云飞:“云飞,你在禁军待过,兵部那边你最熟。李纲想让你回兵部任职——不是恢复原职,是升任兵部郎中,正五品。”
楚云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既然是李大人需要,云飞从命。”
“还有你,承天。”朱五爷转向我,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李纲想让你入朝为官——不是武职,是文职。你虽然还没有功名,但在何家冤案中展现的才智和胆识,李纲都看在眼里。他想让你先挂一个御史台检校的职衔,正七品,负责协助清查六贼余党。”
入朝为官。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过的一瞬间,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去。我不想当官。当官太累了,天天上朝下朝,还要应付无穷无尽的明争暗斗。我宁愿带着花子蹴鞠队在汴梁街头踢球,赢了比赛大家一起去樊楼喝酒,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但转念一想,我又动摇了。何家的冤案虽然翻了,但六贼的余党还没有完全清除。蔡京虽然被贬了,他那些遍布朝野的门生故吏还在;高俅虽然被流放了,他安插在禁军中的亲信还没有被全部清洗。如果这些人有朝一日卷土重来,何家的冤案会不会被再次翻过来?更重要的是,金国的铁骑正在北方虎视眈眈,如果不趁现在整顿朝纲、加强国防,等到金兵南下的时候,就算我踢赢了所有的蹴鞠赛,也踢不赢金人的铁浮屠。
“师父,我答应。”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朱五爷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三天后,官家终于重新上朝了。沈书言说官家看起来瘦了一圈,但精神还算不错。他在早朝上亲自批了李纲的奏折,同意设立内阁,任命李纲为内阁首辅,兼任左丞相。同时任命了一批新的内阁大臣——兵部郎中楚云飞、户部侍郎柳逸之、御史台检校何承天,都在这份名单上。
任命下来的时候,我正在校场训练。石勇跑过来报信,手里举着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接过文书看了一眼,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敕曰:何承天忠良之后,才识卓异,特授御史台检校,正七品,即日入朝供职。钦此。”
王小六第一个冲过来抱住我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大哥!你当官了!正七品!比县太爷还大!”王大壮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正七品有多大,算了好一会儿也没算明白,索性一挥手说不算了,反正很大就是了。鲁智深拍着我的肩膀说:“何兄弟,以后在朝堂上谁敢欺负你”,洒家替你揍他,被楚云飞冷冷地提醒了一句“朝堂上不许打架”,鲁智深讪讪地收回了手。
只有朱五爷站在老槐树下,拄着竹杖,远远地看着我们,没有说话。等我走到他面前,他才缓缓开口,说了句“七品只是起步”。顿了顿又补了句——“御史台是管弹劾的,你是靠翻案出的名,干这个正好。”
当天下午,我去御史台报到。御史台在皇城西侧,是一座灰扑扑的衙门,比大理寺还破旧几分。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门楣上的匾额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斑驳。但里面的官员们精气神倒是很足——大概是因为御史台专管弹劾,得罪人归得罪人,但至少在六贼倒台之后,这个衙门的风气比别处清正不少。
御史中丞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姓赵名鼎臣,据说是李纲的同年进士。他看了我的任命文书,又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然后从鼻孔里嗯了一声,说你就是何承天,李大人跟本官打过招呼了,你的职责是协查六贼余党——先从户部开始查,王黼当年提拔的几个人还在户部坐着,你去把他们的案卷调出来。说完把一叠空白的弹劾状纸推到我面前,转身就走了,连句“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都没说。
我坐在那张掉了漆的书案后面,看着面前那叠空白的状纸,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写。第一份弹劾状,弹劾的是原户部度支郎中方某——王黼的嫡系,王黼被赐死之后他还在户部赖着不走,据说最近正在四处托关系想保住官位。我翻开沈书言送来的案卷,把方某经手的几笔库银流向一条条列出来,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光是丙戌年一年,方某就从河堤修缮款里克扣了将近三万贯。
何继业当年查边饷案的时候,大概也写过类似的弹劾状吧。我把状纸小心地晾干墨迹,放在案头,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原来,替朝廷清除蛀虫的感觉,比踢进一个制胜球还要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