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被押下去之后的第三天，大理寺对蔡京的审理正式开堂。
消息是沈书言一大早亲自送到广济寺的。他比之前更瘦了，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但精神头反而比之前更足，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跟刚打赢了一场大仗似的。他说大理寺卿昨夜一夜没睡，把何继业账册中涉及蔡京的部分全部整理了出来——贪污边饷、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光是够判死罪的条目就有七条。官家这次没再犹豫，天没亮就批了两个字：“彻查。”
“七条死罪？”王小六在旁边听得直咂舌，“这老小子比高俅还坏？”
“坏不坏不在数量。”朱五爷拄着竹杖，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高俅坏在阴，蔡京坏在贪。一个用刀杀人，一个用钱杀人。要说对大宋的祸害，蔡京比高俅只多不少。”
这话一点不假。蔡京把持朝政二十多年，党羽遍布天下，门生故吏多如牛毛。光是去年一年，蔡京的私人庄园就扩建了三次，每次动用的民夫不下千人。他的几个儿子个个位居要职，连他家的管家出门都有专人开道。汴梁百姓私下里管蔡京叫“蔡皇帝”，管他的儿子们叫“蔡太子”——这绰号传到官家耳朵里，官家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上午巳时，大理寺公堂。今天的阵仗比审理高俅时更大——旁听席上坐满了人，不光有李纲、柳逸之这些老面孔，还有好几个素来跟蔡京不对付的言官。李纲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蓝色官服，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他身边坐着柳逸之，手里的折扇换了一把新的，扇面上画的依然是那竿瘦竹，只是竹叶比之前多了几片。
蔡京被带进来的时候，满堂鸦雀无声。
他比高俅年长不少，已经七十多岁了，须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他走路的时候腰杆依然挺得很直，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素色布衣，没有穿官服——他被停职的时候，官服和鱼袋都被收走了。他走到堂前，没有跪，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嘴角挂着一丝淡然的笑意，看起来不像是个即将被审判的罪臣，倒像是个来参加诗会的隐士。
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蔡京，何承天控告你贪墨边饷、结党营私、陷害忠良——你可认罪？”
蔡京抬起眼，看了大理寺卿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双老眼浑浊却不失锐利，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声音苍老却平稳：“寺卿大人说本官贪墨——本官在朝四十余年，经手的银钱何止千万？若说贪墨，朝中哪个官员不贪？大人您自己——敢说一文不取？”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旁听席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几个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大理寺卿的眉头紧紧皱起，但蔡京的话还没说完。他慢慢转过身，看向旁听席上的官员们，一一扫过那些或愤怒、或闪躲、或不安的面孔。
“张大人，去年你修祖坟，花了多少银子？李大人，你儿子在汴梁城东买的那座宅子，值多少钱？王大人，你夫人在樊楼请客，一次花了多少？”他每点一个名字，那个官员的脸就白一分。点到第三个的时候，蔡京忽然收住了话头，转过头来看着大理寺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寺卿大人，您要是想把朝中的贪官都抓起来，这大理寺怕是装不下。”
“放肆！”大理寺卿又是一拍惊堂木，但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稳了。
沈书言见状，站起身来，双手呈上一份厚厚的案卷：“大人，这是从蔡京府上搜出的账册。账册上详细记录了蔡京及其党羽历年贪墨的数额、分赃的比例、经手人的姓名——铁证如山，不容狡辩。”
账册被呈到了大理寺卿面前。寺卿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眉头皱得越来越深。账册上的数字大到令人咋舌——光是丙戌年一年，蔡京就从边饷中贪墨了二十万贯，相当于西北边军整整两个月的粮饷。更触目惊心的是分赃的记录，朝中上上下下从蔡京手里拿过钱的官员多达数十人，每个人的名字、金额、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大理寺卿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哑，“这些账目，都是从你府上搜出来的？”
蔡京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自己藏在书房暗格里的私账，会被大理寺的人搜出来。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淡然道：“寺卿大人，账册属实。但本官贪墨的这些银两，有多少进了官家的内库？有多少用在了花石纲上？有多少赏给了后宫的嫔妃？大人要治本官的罪，那是不是也要把官家请来当被告？”
堂上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知道蔡京说的是实话——官家这些年挥霍无度，修艮岳、采花石纲、赏赐后宫，花的钱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从边饷里克扣下来的。但这话从蔡京嘴里说出来，不啻于一记惊雷。他这是在拉官家下水——要死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干净。
大理寺卿的脸色变了好几次，最终一拍惊堂木，厉声道：“蔡京，你贪墨边饷、结党营私，罪证确凿。至于你所说的其他事——本官无权过问。今日本官只审你的案子。来人，将蔡京收押，待圣裁！”
蔡京被押下去的时候，背依然挺得很直。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老眼里没有高俅那种阴狠，也没有王黼那种惶恐，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他对我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赢了，但你赢的这场，也不过是烂泥潭里的一局棋。
回到广济寺，我把公堂上的经过跟朱五爷说了一遍。朱五爷听完，用竹杖轻轻敲了敲地面，缓缓道：“蔡京这只老狐狸，死到临头还想把水搅浑。不过他说得也不算全错——大宋的官场，确实烂到了根里。扳倒一个蔡京，还有十个蔡京在后面等着。”
“那怎么办？”
“怎么办？”朱五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就再扳十个。一口吃不成胖子，一步一步来。”
蔡京案审结之后不到五天，从西北边陲传来了一道八百里加急军报。军报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整个朝堂都震动了——童贯在军中暴毙，死因不详。据军报上说，童贯是在视察边军营地时突然倒地不起，军中郎中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息。朝廷派去的仵作验了尸，确认是中毒身亡——毒药的种类和剂量，跟当年高俅派铁算子暗杀何家余孽时使用的毒药一模一样。
沈书言说起这事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何公子，这不是巧合。童贯身边的人供出来了——是高俅在被抓之前，派人给童贯送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没人知道，但童贯看完之后脸色煞白，把自己关在帐子里整整一天。第二天他就——死了。大理寺推测，高俅在信里威胁童贯，让他自杀谢罪，否则就把童贯勾结辽国的证据全都抖出来。童贯怕了，自己喝了毒酒。”
“高俅在牢里还能往外送信？”我皱起眉头。
“不是从牢里送出去的，是他被抓之前就安排好的。”沈书言推了推老花镜，“高俅这个人，心思极深。他在被抓之前就预料到自己的结局，提前安排心腹给童贯送信，杀人灭口。只是他大概没想到，童贯真的怕到了那个地步——宁可喝毒酒，也不敢面对大理寺的审判。”
童贯死了。这个曾经手握二十万重兵、在西北边境上耀武扬威的太监，最后死在了自己帐篷里的毒酒杯下。他的死讯传到汴梁的时候，朝堂上没有什么人为他悲伤。言官们忙着写奏折，把童贯生前的罪状一条一条地罗列出来——擅开边衅、虚报军功、冒领军饷、勾结外敌。大理寺把他的案子跟蔡京、高俅的案子并案处理，虽然没有活口可以审判，但罪状一条不少，家产全数充公。
童贯死后第三天，朱五爷在晚饭的时候宣布了一件事。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内容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大理寺那边今天下午来了个消息——梁师成在府里上吊自尽了。”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梁师成，六贼之一，官家最宠信的内侍，掌管禁军多年，权倾一时。他在被大理寺传唤的前一天，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用一根白绫挂在房梁上，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他死前烧掉了所有的书信和账册，书房的铜盆里堆满了灰烬。大理寺的人赶到的时候，灰还是热的。
“他为什么要自杀？”王小六放下筷子，满脸不解，“不是还没审吗？”
“因为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楚云飞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止。”朱五爷端起茶碗，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末子，“梁师成是六贼里心思最密的。他知道自己活着受审，只会牵连更多的人——包括官家身边的嫔妃和内侍。他选择自尽，是要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棺材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六贼中的其余两人也相继落网。朱勔的花石纲案审结，被判流放岭南，家产全部充公。他搜刮来的太湖石被官家下令移到了艮岳——讽刺的是，那些石头是他犯罪的铁证，现在却成了官家花园里的景观。李彦在西北强占民田的案子也审结了，被判赐死，念在他年事已高，改为流放三千里，死在了流放途中。
至此，蔡京被贬谪，童贯饮鸩自尽，王黼被赐死，梁师成自缢身亡，朱勔被判流放岭南，李彦被赐死。六贼全部覆灭。
从何继业被诬陷通敌的那一天算起，整整两年七个月。从我在永州城外的破庙里醒来那天算起，大半年。何家的仇人，一个一个地倒下了。
那天晚上，我独自去了何继业的衣冠冢前。说是衣冠冢，其实就是在广济寺后院的槐树下立了一块石碑。碑是我让王大壮从城外采石场扛回来的，碑文是我用朱五爷教的书法一笔一画刻上去的——“故兵部侍郎何公继业之墓”。衣冠是陆长河从永州带来的——一件何继业穿过的旧官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石碑下面。
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丫洒在石碑上。我从怀里掏出那枚牛黑塔送的玉佩，放在碑前，然后跪了下来。
“爹，蔡京被贬了，童贯死了，王黼被赐死了，梁师成上吊了，朱勔被斩首了，李彦也被赐死了。六贼全倒了。”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还有一件事——明天大理寺要宣判高俅的最终刑罚。寺卿昨天跟沈书言透了底——判的是流放沙门岛，永不叙用。”
沙门岛，那是大宋最偏远的流放地，在登州海外，四面环海，终年风浪滔天。被流放到那里的犯人，十有八九活不过三年。高俅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夜风从槐树间穿过，把几片枯叶卷到石碑上。我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站起身来。
“娘，姐姐——你们再等等。等我把姐姐找回来，咱们何家才算真正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