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静是被秦垣抱出峡谷的。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秦垣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揽着她的膝弯,小心翼翼,生怕颠簸惊醒了她。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平稳,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郭文静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像是还没从沉睡中完全醒来。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她看到了秦垣的下巴,看到他的喉结,看到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愣了一下,然后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秦大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秦垣低下头,看着她。
他的脚步没有停,但放慢了一些。
“醒了?”
郭文静没有回答。
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三月桃花瓣,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秦垣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
“你第一次抱我。”
秦垣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他们认识这么久,从七宝村到长石村,从长石村桃花源,从桃花源,又到终南山。
她为他做了太多,多到不知道从何还起。
可他连抱她,都是第一次。
“你好好睡一觉。”秦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到了我叫你。”
郭文静没有应声,但她的手轻轻抓住了他胸口的衣襟,抓得不紧,像是在确认什么。
秦垣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紧张又像是安心的颤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郭文静抱得更稳了些。
郭文静很快就睡着了。
她的手还抓着秦垣的衣襟,眉头舒展,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秦垣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回隐心宗。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邓老在院中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昏黄,将整个院子照得朦朦胧胧。
他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看到秦垣抱着郭文静走进来,放下手中的簸箕,快步迎上来。
“怎么了?”邓老的声音有些急切。
“累倒了。”秦垣的声音很轻,“魏道长让她足足干了九天活。”
邓老没有多问,推开郭文静之前住的那间厢房的门,将被褥铺好。
秦垣将郭文静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好。
她的手上还有伤口,指节粗了一圈,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渣。
邓老端来一盆热水,秦垣用毛巾沾了水,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烟灰和汗渍。
郭文静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她太累了。
秦垣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鼻梁很高,嘴唇微薄,嘴唇上有几道干裂的血痕。
她的面色灰败,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九天前她离开隐心宗时,面色还是红润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秦垣伸出手,将她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手指触到她的皮肤,冰涼。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他站起身来,准备出去。郭文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到像怕被风吹散。
“秦大哥。”
秦垣转过身。
郭文静的眼睛半睁半闭,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她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等我醒了,还能看见你吗?”
秦垣张了张嘴,最后郑重的说道,“能。”
郭文静笑了。
秦垣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院中,邓老已经不在。
油灯还亮着,火光在风中轻轻摇曳,将院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垣走到院门口,正要朝村口走去,忽然停住了脚步。
村口的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道袍,胡子长到小腹,黑白参半,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手边放着一只茶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但他没有喝。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万长青。
秦垣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万长青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山下。
“她的暗疾发作了。”万长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秦垣的心猛地一沉:“暗疾?”
万长青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茶壶端起来,倒了一碗茶,递给秦垣。
秦垣接过茶碗,没有喝。
茶水温热,透过碗壁传到他的手心,他感觉不到暖意。
“她来找老夫的时候,身上就有暗疾。不是一天两天落下的,是积了很久的。”万长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吃了很多苦。跋山涉水,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还中过毒瘴。那些伤没有及时治,拖着拖着,就成了暗疾。老夫好不容易替她调理了半个月,把她那些暗疾压了下去,面色红润了,眼睛也有光了。没成想,她又跟着你们去找那个老妖婆,累成这副模样。”
秦垣低着头,看着碗中的茶水。
水面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他想起郭文静在桃花源醒来时的样子——她的手上满是伤痕,脸上被晒得黝黑,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他那时候只顾着愧疚,只顾着心疼,却没有想过,那些伤、那些瘦、那些疲惫,不是一天两天能造成的。
她的暗疾,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从她离开郭家、踏上寻找他的路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
“老夫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像一个人。”万长青的声音打断了秦垣的思绪,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山下,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秦垣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
“她像老夫的……女儿。”万长青说出“女儿”两个字时,声音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端起茶壶,喝了一口,将那个字咽了下去。
秦垣知道万长青的女儿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邓老说过那个故事——那个被安插在他身边、从小被灌输了监视任务的女孩子。
那些往事像一根刺,扎在万长青心里,扎了几十年,拔不出来,也烂不掉。
“所以老夫在山上见到你们的时候,出手了。”万长青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
秦垣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万前辈,您带她回去,也是想替她治伤?”
万长青没有否认。
他将茶壶放在青石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老夫替她调理了半个月。她底子不差,就是亏空太厉害。老夫以为调好了,可以让她走了。她走的那天,老夫跟她说,那个姓秦的不适合你。他惹的事太大,追他的人太多,你跟着他,迟早要出事。”
秦垣的手指收紧了。
“她不听。她说她知道。她说她愿意。她说如果有一天真的出了事,她不后悔。”万长青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夫骂她傻,她说她本来就傻。”
秦垣低下头,看着碗中的茶水。
水面映出他的脸,那脸上的表情,连他自己都看不清。
“老夫劝她离开你。她不听,还拿命来逼老夫。”万长青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叹息,“她说,如果老夫一直不让她走,她就死在老夫面前。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老夫知道,她不是吓唬人。”
秦垣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夫只能让她走。”万长青将茶壶端起来,又放下,“老夫以为她会回隐心宗好好歇着,没成想她又跟着你们去找那个老妖婆了。”
秦垣沉默了很久。
“万前辈,郭姑娘的暗疾……严重吗?”
万长青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将茶壶提在手中。
“好好待她。”他没有看秦垣,目光越过他,落在隐心宗的院子里,落在郭文静住的那间厢房上,“她为你吃了那么多苦,你要是辜负了她,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他转过身,朝山上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那个老妖婆让你看着那丫头干了九天活,你以为她是在折磨那丫头?”
秦垣一怔。
万长青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透了什么的了然。
“她是想让你看清那丫头的心。那丫头为你做了多少,能为你做多少,你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她是在替你戳破那层窗户纸。”
秦垣站在那里,手中的茶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凉了。
万长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对待感情婆婆妈妈的。人家姑娘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他没有再等秦垣回答,转过身,提着茶壶,朝山上走去。
秦垣站在村口,看着万长青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碗。
茶碗是粗陶的,釉色不均,碗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碗中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映着天上的月亮,碎成一片银白。
他想起万长青说的话——“她是想让你看清那丫头的心。那丫头为你做了多少,能为你做多少,你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以前不知道。
他以为那是一个姑娘对一个公子的倾慕,以为那是一时冲动,以为她迟早会后悔。
他不知道那些倾慕里藏着多少勇气,那些冲动里藏着多少坚定,那些“我愿意”里藏着多少视死如归。
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