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秦垣觉得每一天都像一年,短到他还来不及想出任何办法,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秦垣就会从隐心宗的床上爬起来。
他披上衣袍,来不及洗漱,便沿着那条蜿蜒的山道朝老妪的院子走去。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在跑,每次到峡谷口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他不敢进去,老妪说了,只许他远远地看着。
他就在峡谷口找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望着那座被槐树荫笼罩的小院。
郭文静比他起得更早。
他每次到的时候,她已经蹲在丹炉前了。
老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手掐着诀,炉膛中的火焰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郭文静负责添柴、控火、清洗药罐、研磨药材。
这些活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耗心神。
火太旺了不行,太弱了也不行。
药材要磨成细粉,粗了入炉不化,细了容易焦糊。
郭文静没有炼丹的经验,一切都是从头学起。
老妪教过一次就不再重复,做错了就骂,骂完了让她重新做。
秦垣第一次看到郭文静被骂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
老妪说她磨的药粉太粗,让她重新磨。
郭文静没有辩解,没有抱怨,只是将药粉倒回研钵,低下头,一下一下地重新研磨。
她的手在发抖,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嘴唇干裂,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秦垣想要冲过去,想替她做那些活,想对老妪说“我来做,你不要为难她”。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他不能。
他不是炼丹的人,他连药材都认不全,去了只会添乱。
而且老妪说过,这九天里,除了郭文静,谁都不许靠近丹炉。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秦垣,但秦垣知道那是说给他听的。
第二天,郭文静的脸上出现了第一道伤口。
是她自己不小心被药刀的刀刃划了一下。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药材上。
老妪骂了她一句“笨手笨脚”,从袖中取出一块布条扔给她,让她自己包扎。
郭文静用嘴咬着布条的一头,另一只手缠了几圈,打了一个结,然后继续干活。
伤口没有包扎好,血还是渗了出来,将布条染成暗红色。
秦垣坐在峡谷口,看着那道暗红色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扩大,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三天,郭文静的脸色开始变差。
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灰败。
她的眼下出现了青黑色的阴影,她的眼白布满了血丝,她的嘴唇干裂得更加厉害,有几处已经裂开,渗出细细的血珠。
老妪没有让她休息,甚至连一句“歇一会儿”都没有说。
她只是坐在蒲团上,掐着诀,盯着炉膛中的火焰,偶尔发出一句指令。
郭文静就按照她的指令,添柴、控火、研磨、清洗。
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秦垣坐在峡谷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她跪在万长青院门口的样子。
那时候她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那时候也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跪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现在也是一样,她累得快要倒下了,但她还在撑着。
他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老妪,到底不是万长青,不会刀子嘴豆腐心的心疼她。反而像是真的在故意折磨她。
第四天,郭文静累倒了。
她蹲在研钵前研磨一味矿石药材,那药材极硬,需要反复研磨十几个时辰才能成粉。
她磨了不知道多久,手已经不听使唤了,研杵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朝一侧倒去,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急促而微弱。
秦垣猛地站起来,正要冲过去,老妪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冷得像冬天的风。
“你过来,她就得重新开始。这几天的火候全白费了。”
秦垣的脚步僵住了。
“她是你什么人?”老妪的声音依旧很冷,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为你跪,为你求,为你累成这样。你连看着她受苦都受不了,她为你做的那些,你可曾为她也做过?”
秦垣站在那里,手在发抖,他发现自己真的没有为郭文静做过什么。
老妪没有再看秦垣,她低下头,看着倒在丹炉旁的郭文静。
她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叫醒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件旧道袍,轻轻盖在郭文静身上。
然后她坐回蒲团上,闭上眼睛,掐着诀,继续炼丹。
秦垣站在峡谷口,看着郭文静蜷缩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那件旧道袍盖在她身上,看着她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稳。
他没有过去,也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
郭文静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
她坐起来,看到身上的道袍,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老妪。
老妪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郭文静将道袍叠好,放在一旁的石头上,站起身来,捡起地上的研杵,继续研磨那味矿石。
她的手还在发抖,她的面色依旧灰败,但她没有停下来。
秦垣在峡谷口站了一天,没有坐下,没有离开。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郭文静的脸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
她的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她的手上新添了好几道伤口,有的是被药刀划的,有的是被矿石的棱角割的,有的是被炉膛中的火焰燎的。
老妪没有再给她布条,她自己也没有再包扎。
那些伤口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结痂,裂开,再结痂,再裂开。
秦垣每天都会来,每天都会在峡谷口坐一整天。
他没有再试图冲过去,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郭文静忙碌的背影,看着她的疲惫,她的坚持,她的不言不语。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念到眼泪掉下来,念到风吹干了泪痕,念到太阳落山,暮色四合。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回隐心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房梁,一夜无眠。
邓老每天傍晚都会来找秦垣,告诉他山下的情况,告诉他寻人的进展。
阳年阴月阳日阴时的人还是没找到。
邓老说这些的时候,面色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秦垣注意到,他的旱烟抽得比平时更勤了,一袋接一袋,烟雾在暮色中升腾,像一团散不开的愁云。
阳年阴月阳日阴时,典型的阴阳调和之命。这样的命造不算少,但也不算多。
只要耐心找,还是可以找到,问题是,太少有人愿意冒险。
秦垣转而问邓老,有没有孙有为的消息,有没有冯剑的消息,有没有狐殊、任羽幽、苏子的消息。
邓老每次都是沉默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他们还好吗?
秦垣叹了口气,然后怔怔的看着夜空。
第八天,郭文静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秦垣明白,这不是恢复了,是累到极致后的回光返照。
她的动作比前几天快了一些,眼神也比前几天亮了一些。
老妪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郭文静继续干活,添柴、控火、研磨、清洗。
秦垣坐在峡谷口,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执念。
第九天,丹药成了。
那天傍晚,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金红。
秦垣坐在峡谷口,望着小院的方向。
炉膛中的火焰已经熄了,丹炉的炉盖被打开,一股浓郁的药香从院中飘出来,弥漫在整片山谷中。
那药香很浓,浓得像实质,吸入肺中,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郭文静蹲在丹炉旁,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脸上满是烟灰,头发散乱,衣服上全是药渍。
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妪从丹炉中取出一枚丹药,托在掌心。
那丹药通体赤红,表面有金色的纹路流转,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火。
她看了很久,然后将丹药放入一只玉盒中,合上盖子,递给郭文静。
“拿去。”
郭文静接过玉盒,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玉盒上,滴在她的手背上。
老妪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去吧。别再来了。”
郭文静捧着玉盒,站起身来,朝峡谷口走去。
她的腿还在发抖,走了几步差点摔倒,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着。
秦垣从峡谷口冲过来,想要扶她,她摇了摇头,没有让他扶。
她将玉盒递给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也带着笑。
“成了。”
秦垣接过玉盒,捧在手中。
玉盒很沉,沉得他手发抖。
他不知道里面那枚丹药花了多少心血,不知道郭文静这九天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老妪用了多少人情、多少修为、多少年的积淀才炼出这枚丹药。
他抬起头,看着郭文静那张满是烟灰和泪痕的脸。
可是郭文静却在这时,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秦垣眼疾手快,扶住郭文静。随后将她横抱在胸前。
还好她没事,只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