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大会的会场比平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主席台上方的横幅写着“季度总结暨战略规划会”,红底白字,严肃得像一场审判。董事长坐在正中间,左右两侧是几个高管,陆寒舟坐在董事长旁边,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没动过的水。
林栀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她今天特意选了一个不靠墙、不靠走廊、前后左右都有人但都不算近的位置——既不会太显眼,也不会太孤立。
王组长被点名了。董事长翻开文件夹,念出他的名字:“王XX,你汇报一下项目失败的原因。”
王组长站起来。他已经被降职了,胸牌上的头衔从“组长”变成了“副主管”,但他走路的姿势没有变,肩膀还是端着的,脊背还是笔直的。他走上台,站在话筒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人群,扫过林栀的脸。停了一秒。
“这次项目失败,全是因为林栀。”
全场安静。
王组长的声音在麦克风里扩散开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排练的。他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稿子。“她给的数据全是错的。市场分析部分,她用了过时的行业报告,导致我们的策略完全偏离了方向。她负责的部分拖了三个月,整个项目的进度被她一个人卡住了。她把团队带偏了,所有人都跟着她的错误走。”
他顿了顿,咽了一下口水,然后继续说,声音更沉了。“我之前替她扛了很多责任,我觉得那是作为领导应该做的。但现在我必须说出来。项目失败了,总得有人负责。那个人不是我。”
台下没有人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连翻页的声音都没有。
林栀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她的右手在包里,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她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X月X日,王组长把项目失败全推给我。”
她的手机在包里。她没有拿出来,但她知道APP已经弹窗了——在写下那行字的时候,窗口就已经亮了。“日记已收录。等待执行。”
她把手从包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王组长还在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被自己的话激起了某种情绪。“林栀根本没有团队精神,她只在乎自己的功劳。出了问题就躲,有了成绩就抢。这种人不适合待在这个团队里,也不适合待在这个公司……”
他的PPT切换到下一页。
但下一页不是他的图表。
屏幕上是手写的日记扫描件,字体清秀,墨水是黑色的。“X月X日,组长把我的方案核心数据删了,换上错的,然后说我数据有问题。”
王组长的手停在遥控器上。他的嘴巴还张着,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按了一下遥控器,什么都没发生。又按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没有变化。再按,再按,再按——遥控器在他手里发出咔咔咔的声响,像一把卡了壳的枪。
屏幕没有反应。
然后它自己动了。下一张日记弹出来。“X月X日,组长让我背黑锅,说‘你还年轻,扛得住’。”再下一张。“X月X日,组长克扣我奖金,拿去请客户吃饭。”再下一张。“X月X日,组长威胁我,说他十年资历不怕我。”
一张,一张,又一张。整整半年的日记,高清扫描,每一张都清晰地放大在屏幕上,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碎了,没有人低头去看。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大屏幕上,钉在那些手写的、愤怒的、忍了半年的字句上。
王组长的手开始发抖。遥控器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嘴唇在哆嗦,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最后一页日记在大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整个会场的空气都被抽干了。那是林栀写的第一篇日记,字迹比后面的都要工整,像是在试探笔尖和纸面的关系。“X月X日,组长把我方案说成他的,连标点符号都没改。他还说‘年轻人别太计较’。”
董事长看完最后一页,沉默了很久。大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能听见某个人手表的滴答声,能听见王组长急促的、紊乱的呼吸。
十秒。或者更长。
然后董事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王XX,你被开除了。HR走流程,今天之内。”
王组长瘫在讲台前。他的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向前倾,双手撑在地上,像一只被击中的动物。然后他抬起头,眼睛充血,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林栀。
“是你!是你搞的鬼!”他吼道,声音嘶哑,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林栀站起来。椅子没有发出声响,像是她早就知道自己会站起来。她不慌不忙地走向讲台,穿过一排一排的座位,穿过所有人投来的目光。她的脚步不急不慢,鞋跟落在地砖上,节奏均匀。
她站在王组长面前。他跪在地上,她站着,比她高出不多。她低下头,看着他那张扭曲的、愤怒的、恐惧的脸,声音很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王组长,您扇了我半年脸,今天谁扇谁?”
王组长崩溃了。他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混在脸上,看起来既可怜又可憎。他红着眼吼道:“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能控制PPT?你是不是黑了公司系统?”
林栀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慢慢从包里掏出那本黑色日记本,举起来,举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高度。封面上的“吐槽日记”四个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我就是一个写日记的人。”
全场再次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压抑,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什么被打开了,又像是什么终于被合上了。
董事长看林栀的眼神变了。那不再是上级看下属的眼神,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带着好奇、甚至带着一丝敬佩的目光。
陆寒舟从第一排站起来。他的动作不急不慢,解开了西装最下面一颗扣子,然后走到林栀身边。所有人在那一刻同时吸气,那种集体性的呼吸声在会场里形成了一股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气流。
陆寒舟站在林栀旁边,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最后停在董事长脸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是我老婆。有问题吗?”
董事长愣住。他的嘴微微张开,然后又合上。他看了看陆寒舟,又看了看林栀,再看看陆寒舟。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不是嘲讽,不是尴尬,更像是恍然大悟。
“没问题。”董事长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陆总娶了个好老婆。”
王组长彻底瘫在地上。他的身体蜷缩着,像一个被放空了的气球。HR总监从旁边走过来,弯腰扶起他,带着他走向出口。王组长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里挣扎。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他看了林栀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彻底的空洞,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连根拔起了。
然后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散会后,林栀没有跟着人群走。她逆着人流向工位走去,一路上有同事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回应,脚步没有停。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她没有拿出日记本,而是直接把手伸进包里,沿着笔记本的书脊从上往下摸。指尖触到封面,触到书脊的装订线,触到——
一个硬硬的凸起。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那个凸起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摸,根本不会发现。她小心地拆开装订线,线头已经松了,像是被拆开过。书脊的缝隙里,藏着一个极小的黑色装置,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她把装置取出来,放在手心里。它很轻,轻得像一粒药丸。黑色的外壳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微的光泽。
林栀攥着那个小东西,站起来,走向CEO办公室。
陆寒舟的门没有关。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而是在等。他看着林栀走进来,看着她的手心摊开,看着那粒黑色的小东西静静地躺在她的掌纹里。
他接过去,举到灯下看了一秒。“专业设备,能录一周。王组长放的?”
林栀点头。
陆寒舟把录音器收进口袋,表情没有变化,但声音更沉了。“交给我。我会查清楚还有谁参与。”
当晚,公寓阳台。
月光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去,万家灯火,一片静谧。林栀和陆寒舟并肩站在阳台上,手里各端着一杯茶。茶是陆寒舟泡的,茉莉花茶,香气淡淡的,在夜风里散开。
陆寒舟先开口。他没有看林栀,目光落在远方的天际线上。“你什么时候开始写日记的?”
林栀想了想,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茉莉花。“就是第一次被抢功那天。写完之后,APP就弹出来了。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发泄一下,没想到是真的。”
“那你写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栀低头笑了。那个笑容很短,轻得像水面上一圈涟漪。“写的时候觉得你是个奇怪的陌生人。说话像谈并购,面瘫,没有表情,还突然出现在我家……”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后来觉得你做饭还挺好吃。”
陆寒舟侧过脸看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就这?”
林栀的耳朵红了。她把脸偏向另一边,不让他看见。“还有你问我想吃什么的时候。”
陆寒舟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轻声说:“那我以后每天都问。”
林栀没说话。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正要转身回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一看——孙总监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以为赢了?董事会见。”
她的笑容消失了。陆寒舟也看到了那条消息。他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冷静。“孙总监联合三个高管,要在董事会上弹劾你,罪名是‘恶意破坏公司秩序’。”他顿了顿,“我让人连夜审了王组长,他已经全招了——是孙总监指使他放录音器的。笔录已经签字画押。”
林栀攥着手机,站在月光下。夜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
“所以还没完。”她说。
“还没完。”陆寒舟说,“但快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谁都没有再说话。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