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痕。林栀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昨天那个快递盒子里掏出来的复印件，白纸黑字，红笔圈出的“王组长”三个字像一道伤口。
她已经盯着这几张纸看了十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陆寒舟发来消息：“查到了，那个电话号码是网络虚拟号，源头被隐藏了。但快递盒子的寄出地——公司楼下的便利店，监控拍到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帽子压得很低。”
林栀正要回复，一道阴影落在桌面上。
孙总监站在她面前，笑容满面。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恰到好处地舒展着，嘴角的弧度、眼睛的亮度，都经过精心计算，像一个长期练习微笑的人。“小林，公司创新大赛的方案，你帮忙润色一下呗，我知道你文笔好。”
林栀的手指慢慢合上那几张复印件，把它们压在一份报告下面。她抬起头，看着孙总监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想起威胁纸上的字——“你还能写多少次？”
“孙总监，这是您独立负责的项目吗？”林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不重要的问题。
孙总监笑得更甜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当然是我主导的，你只是帮忙。放心，提名的奖金我会分你。”她把手里的U盘放在桌上，银色的外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方案在里面，你帮我润润色，调调排版就行。不急，明天之前给我。”
林栀点头，接过U盘。孙总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轻快。
等人走远了，林栀把U盘插进电脑。文件夹打开，里面躺着一个PPT文件，文件名是“2026创新大赛方案_孙XX”。她点开，第一页，标题。第二页，背景介绍。第三页，市场分析。第四页，数据图表。
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停住了。
这个方案她认识。每一页都认识。第三页的数据图是她从七份行业报告里扒出来的，第五页的表格是她熬夜到凌晨两点才对齐格式的，第八页的结论段是她改了四遍的。这是她三个月前做的方案，整整一份，一个字没改，一个数据没动，连文件名都只是把她的名字换成了孙总监的。
林栀把PPT关上，拔掉U盘，拿起桌上的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写道：
“X月X日，孙总监拿我三个月前的方案去参赛，改名成她的，说我只配拿‘帮忙’的钱。U盘里的文件连标点符号都没改，我认得出每一个字。”
写完的瞬间，手机屏幕亮了。APP窗口弹出来，绿色字符一行一行地浮现：“日记已收录。语义分析中……锁定当事人：孙总监（部门总监）。报应将在大赛现场执行。”
林栀盯着“大赛现场”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创新大赛就在明天下午，董事长、陆寒舟、所有高管都会到场。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见——看见她写的日记，看见孙总监的丑态，看见那些被偷走的文字重新回到阳光下。
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
第二天下午，公司大会议室。
创新大赛的现场布置得很正式，长条桌铺了深蓝色的桌布，评委席上摆着铭牌和矿泉水瓶。董事长坐在正中间，旁边是陆寒舟，再旁边是几个高管。台下坐满了员工，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端着咖啡，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
林栀坐在倒数第三排，手里攥着那本黑色笔记本，指节发白。
孙总监上台了。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很高，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自信。她的PPT标题在大屏幕上亮起——《2026战略升级版——孙XX团队出品》。
“各位评委，各位同事，大家好。”孙总监的声音在大会议室里回荡，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这个方案我们团队打磨了三个月，核心数据和市场分析都是原创。我们走访了七家行业头部企业，访谈了二十三位置业顾问，最终形成了这套完整的战略升级方案。”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在本子上记录。林栀坐在角落里，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孙总监讲到第三页的时候，大屏幕闪了一下。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因为那一闪的颜色和PPT的蓝白底色完全不同——是绿色的，老式终端的那种绿。
然后画面切换了。
大屏幕上出现的不是数据图表，而是一张手写日记的扫描件。字体清秀，墨水是黑色的，纸面微微泛黄。第一行字写着：“X月X日，孙总监拿我三个月前的方案去参赛，改名成她的，说我只配拿‘帮忙’的钱。”
全场哗然。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手里的水杯碰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孙总监站在台前，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麦克风把这声音放大到整个会议室。
她弯腰去捡，手忙脚乱地按退出键、按首页键、按信号源切换。但屏幕上的画面没有变，那张手写日记像是钉在了那里。
然后第二张弹出来了。
“她还说‘小林，这个方案公司买了，你就别署名了’，然后给我五百块钱‘奖金’。”
董事长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的动作很慢，但在这个每一个细微声响都被无限放大的房间里，放笔的声音像是一声低沉的鼓。
“孙总监，解释一下？”董事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总监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这、这是有人诬陷我！”
台下没有人说话。林栀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各个方向射向台上，又反射回来，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孙总监还在辩解：“这一定是有人恶意P图，伪造了我的PPT……”
林栀的手动了。她站起来，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声响。她拿起桌上的话筒，按下了开关。会议室里响起一声短促的电流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陆寒舟坐在评委席上，看向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
林栀深吸一口气，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去，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孙总监，您改我方案时，连错别字都没改。第二页第三段，‘截止’写成‘截至’，错别字还在您刚才的PPT里。”
全场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能听见某个人手机震动的嗡嗡声。
坐在前排的一个技术员调出了PPT，放大了第二页第三段。大屏幕上，那个错别字被放大了十倍——“截至”两个字清晰地印在那里，而原文应该是“截止”。
孙总监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陆寒舟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测量的。“原创性为零，建议取消参赛资格，并启动内部调查。”
董事长敲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散会后孙总监到我办公室。”
孙总监站在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遥控器。她的套装还是深蓝色的，头发还是盘得很高的，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砍断根茎的植物。
林栀坐下了。她的手还在抖，但没有人看见。
走廊里，大赛结束后的人潮涌向各个方向。林栀靠着墙，大口呼吸着空气，腿软得像灌了铅。刚才站起来的那几秒像是过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瞬间。
陆寒舟从会议室出来，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旁边的墙上，和她并肩站着。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了。
“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陆寒舟压低声音说。
林栀偏过头看他。“你看到了？”
“全场都看到了。但没人知道你在怕。”陆寒舟顿了顿，“你在怕什么？”
林栀沉默了几秒。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怕被认出来？怕被报复？还是怕那个藏在暗处、复印她日记的人？她说不上来。
陆寒舟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塞进她手里。林栀低头一看——房卡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主卧钥匙”。她之前住次卧，这张卡她没见过。
“今晚我下厨，家里做。奖励你。”
林栀看着那张房卡，又看看陆寒舟。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冷淡，但嘴角似乎有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她脸红了，把房卡攥在手心里，没有还回去。
深夜，次卧。
林栀坐在床边，台灯调到最暗，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她握着笔，想了很久，然后写下一行字：
“他做饭还挺好吃。不过我还是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写完这句，她合上日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温暖的猫。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隔壁没有键盘声，只有偶尔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
手机震了一下。
陆寒舟发来消息：“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林栀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两个字：“随便。”
回复几乎没有延迟：“没有随便。”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短，但笑容在嘴角停留了好一会儿。
她打字：“粥。”
“好。”
林栀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灯还亮着，但她没有关。
第二天上班，林栀打开APP，发现一条系统消息，红色的，比平时显眼。
“检测到日记内容被多次检索。疑似多人试图追踪宿主。请提高警惕。”
她皱起眉，关掉消息框。然后她翻开笔记本，想检查一下之前写的内容。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应该是空白的，她记得很清楚，她从来没有写过最后一页。
但上面有一个问号。铅笔画的，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孩子随手涂的。没有人会在这个笔记本上涂鸦，除了她自己。
林栀的手指停在那个问号上，指腹能摸到铅笔留下的细微凸起。她翻回前面的页，检查装订线。书脊处的装订线有一点松，线头露出来了，像是被拆开过又重新缝上。
她把笔记本举到灯下，看着书脊内侧。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缝隙，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发现。
“有人动过我的日记。”她低声说。
她把这件事写进了新的一页，字迹比平时更重：“X月X日，发现笔记本被人翻动，书脊装订线松动，最后一页有铅笔问号。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触过我的日记本。”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最里层，拉链拉到最底，然后给陆寒舟发了一条消息：“有人翻过我的日记本。书脊被拆开过。”
回复很快来了：“我今晚回去检查。别动那个本子。”
林栀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办公区的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地响，窗外的阳光很好，同事们在正常地工作、聊天、笑。一切如常。但她的笔记本里藏着一个她不该发现的东西，而写那个问号的人，就在这栋楼里。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不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