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公司大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紧张。所有员工列队站在大堂两侧,像两排等待检阅的士兵。林栀端着咖啡站在后排,困得眼皮打架——昨晚那个威胁电话让她反复查看手机通话记录,试图回拨那个陌生号码,但每一次都是空号,机械女声用标准普通话重复着“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她试了七次。第七次的时候,她差点把手机摔在床上。
小美在旁边兴奋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踮着脚尖往电梯方向张望。“听说了吗?新CEO超帅!据说是从总部空降的,商学院的,三十岁不到!”
林栀敷衍地“哦”了一声,眼睛盯着咖啡杯里晃动的液面。“能有多帅。”
“我同事的表姐在总部实习过,说他长得像明星!”小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引来几个人的侧目。
电梯门开了。
没有人出来。电梯门又关了。
小美的手攥紧了林栀的袖子。“来了来了!”
另一部电梯的指示灯亮起,数字从B1跳到1,发出“叮”的一声。门向两侧滑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
深色大衣变成了深色西装,但那张脸没有变。面无表情,下颌线紧绷,目光扫过人群,像扫描仪一样精准而快速。
林栀手里的咖啡杯歪了。
滚烫的咖啡洒了一手,她感觉不到疼。因为她看见那个男人的目光在人群中停了半秒——停在她脸上。然后移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陆寒舟,新任CEO。”
林栀站在原地,咖啡从指缝间滴到地板上,滴答,滴答。小美在旁边说了什么,她听不见。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循环播放:我闪婚了个CEO。我闪婚了个CEO。我闪婚了个CEO。
电梯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会议室内,全员大会。
陆寒舟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没有碰过的水。他的PPT很简单,没有花哨的动画,没有多余的图表。他讲公司改革方向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句话都像是在一个精确的天平上称过的。
林栀坐在最后一排,缩在椅子里,试图让自己变小一点,再小一点。她偷偷拿出手机,躲在桌子底下给陆寒舟发消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台上,陆寒舟正在讲第三页。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但他面不改色,继续讲完那句话,翻到下一页。
过了一会儿,林栀的手机震了。她低头看,屏幕上只有两个字:“你没问。”
林栀气得把手机扣在桌上。
午休时间,林栀躲在楼梯间。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
她打了一行字:“我们离婚吧。”
发送。
回复来得很快:“闪婚协议写了,离婚需双方同意,我不同意。”
林栀咬着嘴唇,又打了一行:“你耍我?”
这次回复慢了几秒,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晚上回家说。”
林栀气得把手机塞进包里,用脚踢了一下楼梯扶手。扶手发出一声闷响,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晚上,公寓。
林栀推开门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外卖。两个塑料盒,两双筷子,两碗汤,整齐得像一份说明书。陆寒舟坐在桌子对面,没有看电脑,没有看手机,只是坐着,等她。
“吃,边吃边说。”他示意对面的椅子。
林栀没有坐。她站在玄关和餐厅的边界上,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你到底想怎样?”
陆寒舟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她预期中的那种居高临下。只是平静的、直接的注视。
“你日记写得不错。”
林栀僵住了。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包带,包里装着那本黑色笔记本。
“王组长那次PPT,我提前看了后台。那个APP绑定你了?”陆寒舟的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撞上鞋柜,发出一声闷响。“你怎么……”
陆寒舟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她。上面是公司后台的投影日志,一条条记录整齐排列。他用手指着其中一行,上面标注着时间、IP地址、文件名。那个IP地址,她认识——是公司配给她的工位电脑的固定端口。
“这个端口只连了你的工位电脑。”
林栀脸色发白。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不是我”,想说“有人陷害”,想说任何一句可以用来否认的话。但她看着陆寒舟的眼睛,知道那些话都是多余的。
陆寒舟关掉电脑,把那杯没有碰过的水往她面前推了推。“别怕,我帮你删了记录。”
林栀终于坐下了。
餐桌前,外卖的热气已经散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盒菜和一段沉默。林栀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说。她说猝死,说复活后电脑上弹出的那个绿色窗口,说那个BUG级的APP,说系统故障让它无法识别反派,说她必须写日记记录每一件不公才能触发报应。
她说到王组长指使人打威胁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没有停。
陆寒舟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承认了?”
林栀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今天早上写的那一页,转过去给他看。白纸黑字:“X月X日,王组长亲口承认找人威胁我。地点:电梯。原话:‘是我又怎样?你有证据吗?’”
陆寒舟看完,把笔记本还给她。“系统BUG让你只能被动挨打再还手?”
林栀点头。
“那我帮你。”陆寒舟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想了一千遍的决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憋着。有人欺负你,当场告诉我。APP让你写日记,我让你当面还手。”
林栀盯着他看了五秒。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没有那种“我在开玩笑”的松弛感。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是藏着一整片她没见过的海。
“你是认真的?”
陆寒舟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排骨还冒着热气,酱汁沿着碗壁慢慢淌下来。
“我从不骗人,除了今天会上回你消息时。”
林栀愣了一下。“你骗我什么了?”
“我说‘你没问’。其实你问了——你问过我做什么工作。我说‘说了你也不知道’。”
林栀想起那天的对话。咖啡馆,皱巴巴的衬衫,他用冷冰冰的语气说“说了你也不知道”。原来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排骨。肉炖得很烂,酱汁是甜的,带着一点姜的味道。
深夜,公寓书房。
房间里的灯只开了一盏,光线聚在桌面上,四周的墙壁在阴影中显得很远。陆寒舟独自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里一个号码正在拨出。
电话接通了。那头的声音很清醒,像是也在这个时间点等着工作。
“帮我查一个电话号码,凌晨打过来的,归属地和身份。越快越好。”
他报了那串数字——林栀今天早上写给他的。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书房的门半开着,从书桌的角度正好能看见走廊尽头次卧的门。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她还醒着。
陆寒舟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二天上班,林栀刚走进办公区,就看见工位上多了一个快递盒子。牛皮纸色,没有寄件人,没有运单号,只有一个收件人的名字——“林栀”,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在躲避什么。
她放下包,拿起盒子晃了晃。里面有东西,纸张的声音,薄而脆。
她用美工刀划开胶带,打开盒盖。
里面是几张A4纸。复印件的纸质很薄,微微泛黄,边缘有些卷曲。她认出了上面的内容——那是她的字,她日记里的字。
第一张:“X月X日,组长把我方案说成他的,连标点符号都没改。他还说‘年轻人别太计较’。”
第二张:“X月X日,王组长承认找人威胁我。”
第三张……不是她的日记,而是一行用红笔写的字,笔迹粗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你还能写多少次?”
林栀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同事们在正常办公,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接水。一切如常,正常得让人毛骨悚然。
有人复印了她的日记。有人在她的笔记本之外,还有另一份她的文字。什么时候拿到的?怎么拿到的?是王组长吗?还是他的同伙?
她把纸揉成团,塞进抽屉最深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APP弹窗:“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建议立即记录新事件。”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抵住纸面,停顿了三秒。然后写道:
“X月X日,有人复印了我的日记,装进快递盒子放在我工位上。复印件上有红笔写的威胁:‘你还能写多少次?’疑似王组长同伙。或者更糟——有人一直在看我的日记。”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最里层,拉链拉到最底。
办公区的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地响,像一群看不见的蜜蜂。林栀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直视前方。
她没有哭,没有慌。
她只是在心里重复着陆寒舟昨晚说的那句话:“别憋着。”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陆寒舟发了一条消息:“有人复印了我的日记,放在我工位上。”
回复来得很快:“我在查了。别怕。”
林栀盯着那三个字——别怕。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像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