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打在实木茶几上,映出笔记本电脑的反光。林栀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包,看着沙发上那个理所当然占据主位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开始生气。
“你不回你自己家?”她问。
陆寒舟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屏幕上是她看不懂的表格。“说了,水管爆了。这房子也是我的,我住主卧,你住次卧。”
林栀咬牙:“闪婚协议上写的是‘提供住所’,不是‘同居’。”
陆寒舟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最后落在她手里那个黑色笔记本上。“协议没写不能同居。你写日记?”
林栀下意识地把笔记本往包里塞,动作快得像做贼。“随手记的。”
陆寒舟没追问。他的目光收回去,继续敲键盘,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程序运行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弹窗,点一下就关了。
林栀拖着行李箱走进次卧。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着门板,把包里的笔记本抽出来,封面上“吐槽日记”四个字在台灯下安静地待着。她翻开第一页,那行字还在,右下角的倒计时已经消失了。第二页还是空白的。
她坐在床边,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键盘声,忽然觉得荒诞。她和一个陌生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她对那个男人的了解,仅限于他叫陆寒舟、家里水管爆了、穿深色大衣很好看。
深夜,次卧的门从里面反锁了。林栀坐在床头,台灯调到最暗,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她握着笔,犹豫了几秒,然后写道:
“X月X日,王组长被董事长叫去谈话,听说要降职。但他在走廊瞪了我一眼,好像怀疑我。”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手机屏幕亮了。APP窗口弹出来,绿色字符一行一行地跳:“日记已收录。语义分析中……当前未发现新反派行为,等待进一步记录。”
林栀盯着那行字,皱起眉。“所以王组长不继续作恶,我就没法报仇?这APP是逼我钓鱼执法啊?”
窗口闪了一下,像是程序在犹豫要不要回答。然后两个字的回复蹦了出来:“正确。”
她叹了口气,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窗口消失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街灯光。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隔壁的键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第二天上午,公司茶水间。
林栀端着杯子接热水,白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脸。王组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色铁青,像是被人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他径直走到她面前,拦住去路,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是你干的吧?那个PPT,你提前动了手脚?”
林栀抬起头,表情恰到好处地茫然。“组长您在说什么?我连投影怎么接都不会。”
王组长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以为有人撑腰就能搞我。我在这公司十年,你一个实习生……”
“组长,我已经转正两年了。”林栀打断他,语气平静,像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
王组长噎住了。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最后他甩了一下手,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愤怒的声响。
林栀站在原地,手里的热水杯烫着手心。她等王组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把杯子放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X月X日,组长威胁我,说他十年资历不怕我。”
写完这一行,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他在茶水间拦住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没有第三个人听见。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证据。”
下午,全员大会。
整个公司的人都坐进了大会议室。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靠在墙上。林栀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旁边是小美,小美的手机已经打开了录像模式。
董事长站在台前,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没有稿子,也没有PPT,就是一张纸,白纸黑字。
“关于王XX同志的处理决定。”董事长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重量。“经公司调查核实,王XX在工作期间存在抢功、虚假汇报、克扣下属奖金等违规行为,影响恶劣。经研究决定,撤销王XX组长职务,降为副主管,在全公司范围内公开道歉。”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王组长坐在第一排,脊背僵硬得像一根铁棍。
董事长念完之后,把纸放在桌上,转头看向王组长。“上来吧。”
王组长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他走到台前,站定,台下所有人都在看他。有人举着手机,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
他开口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抢了林栀的功劳,对不起。”
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但是”。短短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
台下有人举着手机拍,录像的红点一闪一闪。林栀坐在中间,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笔记本在包里,没有被拿出来。
董事长补充道:“公司鼓励实名举报,以后谁遇到类似问题,直接找我。不用怕,不用忍。”
林栀腹诽:我现在举报,APP会不会觉得我在作弊?
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把目光从王组长身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晚上,公寓客厅。
林栀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她正在写今天发生的第三件事——那些不值得写进日记但又不想忘记的琐事。手机响了一下,是推送新闻,她划掉了。
陆寒舟从主卧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去厨房倒水。他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目光落下来了。落在她膝盖上的笔记本上,落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落在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林栀察觉到那道目光,猛地合上本子,动作快得像被电击了一下。“你干嘛偷看?”
陆寒舟端着水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字挺好看。”说完他转身往回走,脚步不急不慢。
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转身,像是想起了什么。“次卧灯太暗,明天我让人换个亮点的。”
门关上了。
林栀愣在原地,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本子合着,她记得刚才那一页写的是:“老公好像不讨厌,但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
她的脸热了一下,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链拉到最底。
回到次卧,林栀坐在床边,把笔记本重新翻到刚才写王组长威胁的那一页。她正要合上,手机屏幕亮了,APP窗口弹出来。
“新日记已收录。检测到高频关键词‘王组长’、‘威胁’。建议宿主持续观察。”
林栀盯着那行字,正要关灯,手机震了。不是APP,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声,然后是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又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话。
“林栀,你以为匿名就没人知道?你动了太多人的蛋糕。王组长让我告诉你,别得意。”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了几秒,然后断了。林栀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低声说:“果然是王组长的人。”
隔壁主卧传来轻轻的关门声。然后是脚步声,走向大门的方向。门开了,又关上了。陆寒舟出去了,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林栀没有动。她躺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那个陌生号码躺在通话记录里,像一颗定时炸弹。她想回拨,但她知道回拨过去只会是空号。对方用了变声器,用了虚拟号码,做过功课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别得意。”
她没有得意。她只是写下了一行字,仅此而已。
深夜,CEO办公室。
楼层的灯全关了,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亮着,像一排幽暗的眼睛。陆寒舟推门进来,脱下深色大衣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落地窗前。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去,万家灯火,像一片发光的海。他远远看向公司大楼的方向——那里是空的,没有灯,没有人,只有黑暗中的建筑轮廓。
“她又在写日记。”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陆寒舟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点开一个后台系统——投影仪的日志记录。屏幕上一行一行的IP地址、时间戳、文件路径。
他找到了那个时间点。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投影仪接收到一个远程推送指令,源头IP指向公司内部网络。他继续往下翻,那个IP的归属地在系统中被标注为一个端口号。
那个端口只连了一台电脑。
陆寒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了一件事。
他把电脑合上,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第二天一早,公司电梯。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林栀站在左边,王组长站在右边。门关上的那一刻,轿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王组长先开口。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昨晚睡得好吗?”
林栀直视他。她知道他在试探,在确认,在看她会不会露出破绽。她没有躲,也没有紧张。她只是看着他,平静地说:“组长,您让人打威胁电话,不怕我报警?”
王组长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快得像电视换台,但林栀看见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是权衡,最后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出来的:“是我又怎样?你有证据吗?”
电梯门开了。
王组长快步走出去,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在逃离。林栀没有追,她慢慢走出电梯,走到走廊拐角的消防通道门口,推开门,进去。
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靠着墙,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X月X日,王组长亲口承认找人威胁我。地点:电梯。原话:‘是我又怎样?你有证据吗?’”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她知道APP已经收录了。她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楼梯间的灯灭了,黑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安静而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