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的上课铃声响过，同学们连忙坐端正。教室门推开，一位40来岁、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上课。"
全班学生一起起立："老师好！"
男子抬手示意大家坐下，说话慢条斯理："我叫刘建明，这学期由我担任咱们班的班主任，语文课也由我来教。今天咱们先互相认识一下，点到名字的同学答一声'到'。"
他翻开名册："张越。"
前排高个子男生站起来，一身崭新的确良上衣，头发梳得齐整："到。"
"李通。"
靠墙的胖男生抬手，脸上泛着油光："到。"
"王骁。"
最后一排瘦高个低声应道："到。"
"陈诺玉。"
陈诺玉站起身："到。"
刘建明合上花名册，点了点头："现在正式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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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陈诺玉打好饭菜端着碗筷，看见王骁、张越、李通已经坐在桌边，便走过去放下碗筷落座。
李通先转头问王骁："你爸是干什么的？"
王骁回道："我爸是咱们学校校长。"
李通跟着看向张越："你爸呢？"
张越说："我爸是副处长，主管生产。"
说完张越顺势反问李通："光问我们，你爸是做什么的？"
李通答道："我爸是供应科科长。"
张越随即转头看向陈诺玉，随口问道："那你爸呢？"
陈诺玉低声道："我爸是工程队队长，现在不在了。"
这下桌面算是安静了。
"吃饭吧，下午还得上课。"张越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像是怕惊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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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星期六傍晚，太阳落山，天边铺着一片赤红，天色缓缓暗了下来。陈诺玉朝着李通家走去。
成片红砖家属楼立在眼前，楼道里弥漫着各家炒菜的气味，不知谁家炖的肉，香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陈诺玉站在楼下仰头喊："李通——"
二楼窗户吱呀一声推开，李通探出头朝他招手，示意他上来。
楼梯是水泥质地，台阶边角被磨得十分圆滑。
陈诺玉推门进屋，李通听见动静立马从里屋迎了出来。
李通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端着茶杯，一旁的收音机小声播放着评书。屋子收拾得整洁利落，墙上挂着李通父亲身着制服的照片。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糖，玻璃罐盛着茶叶，柜子上的花瓶插着艳红的假花。
李通父亲只是微微点头，眼皮都没抬，接着听收音机里的评书。
李通拉着陈诺玉走进里屋："来，坐这儿。"
里屋比客厅狭小，摆着一张桌子、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几张明星画。床上铺着格子床单，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人坐在床边低声闲聊，李通从抽屉里翻出一副跳棋，又随手塞了回去："算了，没意思，咱们聊聊天。"
"今天体育课张越投篮连进三个，你看见了吗？"李通捏着铅笔，在桌面上随意画来画去。
"看见了，他个子高，胳膊长。"
"王骁更有意思，跑步摔了一跤，还装作没事人一样。"
陈诺玉轻笑一声："他瘦，重心不稳。"
"哎，你说咱食堂的馒头是不是越来越小了？"李通把铅笔往桌上一撂，"原先一个就能吃饱，现在吃两个都顶不住，还硬邦邦的，砸狗都能砸死。"
陈诺玉刚转头打算接话，忽然顿住动作，支起耳朵仔细听。外屋收音机里的评书停了，传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报声，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
"本台消息：浙江省某衬衫总厂实行厂长负责制，厂长对企业生产经营管理工作全面负责。该厂推行改革以来，企业利润大幅增长，曾被评为全国先进典型。此后，该厂厂长一人决策，引进年产三十万套西装生产线，投资规模远超企业承受能力。由于市场变化和管理不善，西装生产线停产，企业生产经营出现困难，集体资金损失严重。目前，有关部门正在了解情况，帮助该厂渡过难关。"
陈诺玉抬起手，示意李通别说话，眼睛盯着外屋。李通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外面，没出声，铅笔在桌上滚了一圈，停住。
广播继续："本台消息：某纺织厂在经营管理中，因财务制度不够健全，设立账外资金，用于非正常开支。同时，该厂未经上级批准，擅自扩大投资规模，造成资金损失。有关部门已介入调查，正在采取措施，堵塞漏洞，追回资金。"
广播播完了，又换成评书。李通看了一眼陈诺玉，压低声音："你听这干啥？"
陈诺玉没回答，还盯着外屋，脑子里转着广播里的内容。李通见陈诺玉半天没搭话，只顾着朝客厅那边愣神，也就停下话头不再出声。
陈诺玉目光直直落在外屋，刚才广播播报的新闻一遍遍在脑子里盘旋，忍不住顺着思绪细细琢磨起来。
他先想起课本里写的道理，书上讲社会主义根基稳固，生产资料公有，一切财物归集体，人人有依靠，人人都是主人翁。只是早先吃大锅饭的时候，不少人抱着混日子的心思消极怠工，大家干多干少差别不大，日子过得紧巴，勉强才能糊口，好在好歹不会饿肚子，生计不用整个悬着心。
再看资本主义，资本家占有生产资料，利润归资本家，成本也是资本家自己出的。赚了资本家发财，亏了资本家倒霉，收益和风险紧紧拴在一处。所以资本家守着自己的本钱，向来格外谨慎，不敢胡乱挥霍，毕竟亏掉的都是自己实打实的积蓄。
如今这场厂长负责制改制，着实大快人心！长久以来大锅饭磨的人没半点干劲，如今把经营权限下放，大伙干活有奔头，厂子产能提上去，效益节节走高，处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新气象。
话又说回来，这般大权交到厂长手里，要是缺少配套的监督制约，难保会有少部分人动起歪心思。厂长手握全场经营决断的权限，可厂里资产全是集体公有，并非个人所有。厂子经营红火，厂长捞不到多少实惠；一旦亏损失利，他也不必承担实质代价，顶多换个岗位，工资照样安稳发放。
他不由得心里犯愁，一旦监管缺位，这不就等于把两种模式里各自的短处全都承袭下来，若是任由少数人肆意行事，局面很容易一发不可收拾。广播里刚刚通报的衬衫厂盲目引进生产线造成资金浪费，纺织厂私设账外资金乱投资，两件事，恰恰说明这类隐患已经在现实里出现了。陈诺玉不敢再往下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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