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落地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是灰蒙蒙的下午。林栀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那件衬衫皱得像昨晚没睡好——事实上她确实没睡好。
昨晚那个绿色窗口的倒计时一直在她脑子里跳,23:58:32,23:47:12,23:36:05。她翻来覆去,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折腾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早上一看,倒计时只剩八个小时。
老妈的消息从早上就开始轰炸。“人家男孩条件真的很好,你去了就知道。”“你表姐介绍的,靠谱。”“别穿你那件起球的毛衣啊!”
林栀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皱巴巴的衬衫,心想,比起球的好不了多少。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坐下来,大衣的料子看起来很贵,剪裁利落,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男人冷着脸,没什么表情,坐下来之后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前的铺垫,直接开口。
“陆寒舟。我时间不多,直接说——我家里催婚,你需要什么条件?”
林栀正在喝冰水,被这句话呛了一下,杯子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你、你好直接。”
陆寒舟看她一眼,目光很快,像扫描。“你妈说你急着结婚,不然不让你回家。我也有同样问题。各取所需,婚后互不干涉。”
林栀腹诽:这人说话像在谈并购。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慌。“你做什么工作的?”
“上班的。”
“什么公司?”
“说了你也不知道。”
林栀沉默了。她想起昨晚那个绿色窗口,想起王组长那张虚情假意的笑脸,想起自己写在日记本上的那行字。世界都崩坏到让她死过一次了,还怕什么闪婚?
“行。”她说。
陆寒舟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眉毛抬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张表格,递过来。“填一下,民政局排队要时间。”
表格是打印好的,姓名、身份证号、住址,所有格子都填好了,只差她的签名。林栀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比她更急。
“你连我名字都没问。”
“林栀。二十五岁。你妈告诉我的。”陆寒舟顿了顿,“还有你的血型、星座、毕业院校、上一段恋情时长。”
林栀嘴角抽了一下。“我妈还说什么了?”
“说你工作很拼,三天两头加班,没时间谈恋爱。说你性格好,就是太能忍。”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太能忍。昨晚王组长抢她功劳的时候,她忍了。实习生替她不值的时候,她也忍了。她一直在忍,忍到自己猝死一次,忍到一个BUG级的APP找上门来,告诉她“你得先挨打才能报仇”。
她把表格拉过来,签了名字。
民政局门口,秋天的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往下掉。两个人拿着红本出来,全程不到二十分钟。拍照的时候林栀试图笑一下,但摄影师喊“靠近一点”的时候,陆寒舟纹丝不动,她也就放弃了。
照片上两个人表情一个比一个冷。
陆寒舟看了眼手表,动作很快,像是习惯了对时间精打细算。“我还有个会,先走。房子我安排,钥匙快递给你。”说完拉开车门,上车,发动引擎,一气呵成。
车尾灯拐过街角就消失了。
林栀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翻开结婚证,照片上两个人的脸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她嘀咕:“我连他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
手机响了。老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成了?太好了!今晚回来吃饭!妈做了红烧排骨!”
“妈,我领了个证而已,不是生了孩子。”
“一样一样!你快回来!”
电话挂了。林栀仰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一只鸟从上方飞过,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她望天,说:“我闪婚了个陌生人。”
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诞,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第二天早上,公司大堂的气氛明显不一样。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小美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林栀!林栀!听说了吗?新CEO下周一到任,据说是总部空降的,特别年轻,特别帅!”
林栀敷衍地“哦”了一声。她满脑子都是昨晚写日记时APP倒计时只剩两小时了。两小时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系统只说过“报应在24小时内执行”,没说怎么执行。
小美拉她袖子:“你怎么一点不激动?万一是个单身钻石王老五呢?”
“我宁愿新CEO把王组长换了。”
小美愣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你这个愿望好,我支持。”
会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栀注意到王组长的脸色不太好。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后他就一直绷着脸,对谁都爱答不理的。他现在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个项目能成全靠大家配合,”王组长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尤其是市场部那边给了很大的支持,技术团队也很给力……”
林栀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翻笔记本。倒计时在她的APP上跳动:00:03:12。00:03:11。三分钟。
王组长还在说:“当然,我作为项目负责人,一直在统筹全局,把控方向……”
投影仪突然闪了一下。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屏幕闪了,然后又亮了,但画面不是王组长的PPT图表,而是一张手写的日记扫描件。字体清秀,是林栀的字。
“X月X日,组长把我方案说成他的,连标点符号都没改。他还说‘年轻人别太计较’。”
全场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嗡嗡的风声。
王组长愣在原地,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弯腰去捡,手忙脚乱地按,按了退出键,按了首页键,按了切换信号源——投影画面切不回去。那张手写日记的扫描件像长在了屏幕上。
第二张又弹出来了。还是她的字。
“他还拍我肩膀说‘功劳是团队的’,然后抢了我的奖金。”
最后那句话让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抢奖金这事,比抢功更具体,更致命。有人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在看;有人端着水杯一动不动,余光死死盯着屏幕。
董事长坐在后排,慢慢放下手中的笔。他的动作很轻,但在这个连呼吸声都被放大的房间里,放笔的声音像一声闷雷。
王组长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最后定格成一种淤血的紫色。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这、这是有人陷害我!”
没有人应他。董事长看着他,不说话。
会议室角落里,林栀表面的表情一脸无辜,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像任何一个被卷入意外的普通员工。但她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知道是APP,但她没有看。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得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涌动。
窗口弹出绿色文字,她没有拿出手机,但那些字像是刻在她眼皮内侧一样清晰:“报应执行完毕。当事人社交信用受损。请继续记录下一件不平等事件。”
她深吸一口气。
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迅速收起。
董事长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王组长,会后到我办公室。”他说完站起来,拿起笔和本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组长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在找谁的脸上写了“凶手”两个字。扫到林栀的时候,停了一秒。
林栀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干净、无辜,甚至带着一丝不解。
王组长移开了目光。
散会后走廊里有人小声议论,但没有人敢大声说。林栀走在人群最后面,小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压低声音问:“你干的?”
“什么?”林栀一脸无辜。
“那个日记啊!那是谁的日记?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我怎么知道。”林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美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下午的时光像被拉长了。王组长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气,走路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颓。没人敢去问他发生了什么,但他桌上的文件在收拾,工位上的一些私人物品被装进纸箱里。
有人传,他被降职了。有人传,他要被开除。还有人传,那个PPT上的日记已经被董事长拍照留存了。
林栀坐在工位上,手指摩挲着键盘边缘,什么也没打。她看着王组长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像是被人扇了半年的脸,终于有人问了一句“疼不疼”。
下班铃响了。林栀收拾东西,黑色笔记本照例塞进包里最里层,拉链拉好。她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光晕晕出一圈一圈的暖黄色。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那是陆寒舟给她安排的公寓,她还没去过,只知道在城西的高层。钥匙是昨天快递到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把门禁卡和一把钥匙,没有便条,没有说明,干净得像一份合同附件。
电梯上到十八楼,走廊里很安静。她找到门牌号,刷了门禁卡,推开门。
灯是亮的。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陆寒舟。他穿着家居服,面前的茶几上摊了一堆文件,笔记本电脑亮着,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头也不抬地说:“回来了?我今晚住这儿,我家水管爆了。”
林栀拎着包站在门口,瞪大眼睛。
“等等,你不是说婚后互不干涉吗?”
陆寒舟终于抬起头来看她,那张冷了一整天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淡淡地说:“我说的是‘尽量’。”
林栀站在玄关,手里捏着包带,脑子里飞速运转。闪婚,同居,水管爆了——这个理由像他这个人一样,简洁,没有什么漏洞,但又让人想反驳却不知道从哪开始。
“那我要住哪?”她问。
“次卧。”陆寒舟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床单是新的,窗帘换过了,灯我让人换了个亮的。”
林栀想起来了,昨天他确实说过“次卧灯太暗,明天我让人换个亮点的”。她以为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换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向次卧。路过茶几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那些文件——公司的季度报表,上面有公司的名字,但她没有细看。
次卧确实很干净。床单是浅灰色的,窗帘是白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光暖黄。林栀把包放在床上,拉上房门,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坐了三分钟。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二页上写:“X月X日,王组长被降职了。据说是董事长直接定的。但我还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继续作恶。”
写完,APP弹出一行字:“日记已收录。语义分析中……报应已执行,等待新事件。”
林栀盯着那行字,低声说:“所以光写他受罚不行,得写他新的恶行才能触发下次?”
窗口闪了一下:“正确。”
她合上笔记本,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然后是安静。
手机震了一下。陆寒舟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餐吃什么?”
林栀盯着屏幕,愣了几秒。他们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领证不到三十小时,同居不到一小时,他就开始问她早餐吃什么。
她打字:“随便。”
回复几乎没有延迟:“没有随便。”
她又打字:“粥。”
“好。”
林栀把手机扣在胸口,窗帘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她闭上眼睛,心想,这个闪婚的陌生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