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死去。
林栀猛地从桌上抬起头来，额头上一张黄色便签纸随风飘落，上面用红笔写着“方案第三版——急！”三个字被重重描了好几遍。她大口喘着气，手指死死掐住桌沿，指节泛白。旁边的马克杯里，凉透的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林栀你还好吧？”同事小美端着刚接的热咖啡路过，探过身子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趴在桌上半小时没动，叫你都叫不醒。”
林栀没有回答。她抬起右手，指尖按在左手腕的脉搏上。一下，两下，三下。跳的。她喃喃道：“我明明死了……猝死……”
“做噩梦了吧？”小美笑起来，用杯沿敲了敲她的隔板，“组长催方案呢，周例会还有十分钟，你可别迟到了。”
小美踩着高跟鞋走远了，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像倒计时。林栀慢慢坐直身体，屏幕还亮着，PPT最后一页的截止时间是昨晚凌晨三点。她记得自己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保存的文件，然后胸口一阵剧痛，视线变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槌砸在棉花上，越来越软，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可她现在坐在这里。
林栀打开电脑。桌面壁纸是一张默认的蓝色风景图，一切如常。就在她准备打开邮箱时，屏幕正中央突然弹出一个窗口，不是任何办公软件的界面，而是一个简陋到近乎滑稽的绿色老式对话框，像是从九十年代的操作系统里爬出来的。
【因果律APP已绑定宿主：林栀】
林栀的瞳孔缩了一下。
系统文字一行一行地往外跳，像是有人在逐字敲打：“宿主已死亡一次，现复活试用本APP。系统故障：报应只能从受害者视角生成，无法定位反派。请宿主每日记录不平等事件，系统通过语义分析锁定当事人。”
她盯着屏幕，旁边的同事都在噼里啪啦地敲键盘，打水、复印、接电话，没有人注意到她桌面上那个古怪的窗口。林栀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压低声音问：“所以我还要先挨打才能报仇？”
系统窗口闪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程序在运行。然后一行字弹了出来：“理解正确，祝您复仇愉快。”
林栀深吸一口气。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浮动。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刚死过的人该待的地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周例会的通知在群里跳了出来。林栀关掉那个窗口——它缩成了任务栏右下角一个极小的绿色图标，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会议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林栀抱着笔记本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长条桌的主位空着，王组长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握着遥控器，笑得像今天是他生日。
“这个季度的核心方案，是我带队攻坚的。”王组长用遥控器点了点屏幕，PPT翻到数据图那一页，折线昂扬向上，像一支红色箭头的利剑。他手指着第三部分的图表，声音抬高了两度，“尤其是第三部分的市场分析，完全是我独立完成。”
林栀手里的笔微微发抖。她知道那些数据。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折线，都是她熬了三个通宵从几十份行业报告里扒出来的。她记得第三页第二段那个小数点后的数字怎么也找不对，她翻了四份报告才验证清楚。她记得凌晨两点的时候，小美发消息问她“还不睡”，她回了个“快了”，然后继续改到天亮。
“林栀姐，”旁边的实习生凑过来，声音小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那不是你做的吗？”
林栀张了张嘴。王组长已经点击了下一张PPT，画面切到了市场分析的第二部分。没有人回头看角落里的她，没有人问一句“这方案谁写的”。董事长坐在后排，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头瞥一眼屏幕，又低下去。
笔尖抵在白纸上，林栀写下一个“我”字，又划掉了。
会议结束后，走廊里的人像退潮一样散去。林栀抱着笔记本追上去，踩过那些被踩得发亮的大理石地面。“组长——”她的声音比预想的小。
王组长头也没回，步子没停。他在电梯门前站定时，才仿佛想起了什么，侧过身拍了拍追上来的林栀的肩膀，手掌厚实，力道不大，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笃定：“小林啊，年轻人别太计较，功劳是团队的。好好干，年底评优我推你。”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王组长走进电梯，转身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个和善的笑容。林栀站在门外，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电梯门合上，红色的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林栀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电梯门的不锈钢面板上，模糊、瘦小、没有颜色。
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三次。第一次，胸口还是闷的。第二次，手指不再抖了。第三次，她转身走回工位。
走廊尽头的实习生还在，看见她走过来，欲言又止。林栀从她身边经过时，低声说了一句：“那您计较我的方案时倒挺年轻的。”实习生愣了一下，然后憋着笑快步走开了。林栀没回头，也没停下。那句话不是说给实习生听的，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像一个证据，像一把尺子，量出某些东西的长度。
工位的抽屉拉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林栀从最底层抽出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封面上贴了一张标签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吐槽日记”。字是圆珠笔写的，没有涂改，一笔一划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其实她买这本本子已经三个月了，一直空着，不知道该写什么。今天知道了。
她翻开第一页，纸质的纹理在灯下显出微弱的反光。笔尖接触纸面的那一刻，她的手稳了。她写道：
“X月X日，组长把我方案说成他的，连标点符号都没改。他还说‘年轻人别太计较’。”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觉得不够。于是补了一句：“他还拍我肩膀，说功劳是团队的。”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电脑屏幕上的APP窗口突然亮了。不是弹窗，而是那个绿色老式界面自动展开，一行行绿色字符像流水一样涌出来：“日记已收录。语义分析中……已锁定当事人：王组长（部门主管）。报应将在24小时内执行。”
林栀愣住了。她盯着那行字，数了三遍。
“等等，真的假的？”
系统窗口没有回答，只是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林栀重新翻开日记本，那一行字安静地躺在纸上，油墨还没干透，但右下角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极小的倒计时，黑色的数字，像电子表一样跳动着：23:58:32。然后是23:58:31。23:58:30。
它在走。
林栀把笔记本合上，呼吸有点急。窗外的太阳还挂在那里，办公室里的人还在说话，打印机还在吐纸，一切都没有不同。可是她桌面上的那个绿色图标，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这个平凡的周三下午。
下班铃响了，同事们都开始收拾东西。小美探过头来：“走不走？电梯等你了。”
“你先走。”林栀说。
小美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拎着包走了。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灯一排一排地灭了，最后只剩下她头顶那一盏。
林栀盯着电脑屏幕，APP窗口还缩在任务栏里。她深吸一口气，关掉电脑，把黑色笔记本塞进包里，拉好拉链，像藏一个秘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晚风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忽然后悔没有带外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老妈发来的消息：“明天相亲，对方条件很好，不准不去！”
林栀正要回绝，那个熟悉的绿色窗口居然又在手机屏幕上弹了出来——它跟来了：“报应倒计时仍在继续，请保持日常活动。”
林栀盯着那行字，又看看老妈的对话框。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拨开头发，叹气：“行吧，反正我死过一次了，相亲算什么。”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窗口消失了，只剩下老妈的最后一句话，和一条未读的相亲地址。林栀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台阶，走进那个她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夜晚。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融进渐深的暮色里。
任务栏里的绿色图标还亮着，倒计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安静地走：23:47:12。23:47:11。23:47:10。
它在等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