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的尸体停在堂屋里。
陈九阳让村里几个年轻人帮忙把身体和头拼在一起,用一块白布盖住。白布盖上去就湿了一块,不是血,是那种黑乎乎的粘液,从脖腔里渗出来的。
没人敢问那是什么。
陈九阳叫老吴去找几个人到祠堂等着。老吴愣了一下,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暮的母亲已经哭不出声了,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地上,看着儿子躺过的地方。
陈九阳给她倒了一碗水,放在她手边。
“大嫂,我去去就回来。”
她没反应。陈九阳站了一会儿,走了。
祠堂在村子中间,一进院子就能看到那棵老柏树,比他爷爷的爷爷年纪还大。柏树下放着石桌石凳,平时村里人开会、办酒席都在这里。
祠堂门开着,香炉里的香刚点的,烟还没散。
老吴和七八个村民坐在石凳上,有的抽烟,有的低头看地,没人说话。看到陈九阳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陈九阳走到祠堂门口,没进去。
他先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陈氏宗祠”四个字,漆都掉了,但笔画还在。这是他太爷爷写的,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他跨过门槛,走进祠堂。
里面的供桌上摆着几十个祖宗牌位,一排一排的,从大到小,从老到新。最前面那个最大,是他太爷爷的太爷爷。最后面那个最小,是他父亲。
牌位前面供着三碗饭,三杯酒,一碟花生米。
陈九阳对着牌位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坐在院子里的那些人。
“我知道你们想问我什么。”他说,“我直接告诉你们。陈暮的死不是意外,不是谋杀,不是什么精怪作祟。是灯。”
一个村民举手。“什么灯?”
“坟灯。”陈九阳说,“乱葬岗最里面那座大坟,你们都知道。那座坟前面有一盏灯,平时看不见,只有每年的七月十四,子时过后,才会亮。谁看到了,谁就会死。不是马上死,是天亮的时候死。断头。”
院子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香灰掉下来的声音。
老吴把旱烟杆在石桌上磕了磕。“九阳叔,你说的这些东西,我们老一辈也听说过。但那都是吓小孩的,哪能当真?”
陈九阳看了他一眼。“你看到陈暮的尸体了。”
老吴不说话了。
“我陈家世代赶尸,传到我这里是第五代。”陈九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赶尸是手艺,也是封印。我爷爷告诉我,一百年前湘西出了一个妖道,用邪术把一只无头煞养在了乱葬岗下面。那盏灯就是封印。灯灭了,煞就醒了。煞醒了,方圆百里之内,所有人都会死。”
又有一个村民举手。“那我们搬走不行吗?”
“搬不走。”陈九阳说。“无头煞锁住了这一片地界,出不去。四年前张家媳妇想回娘家,走了一天一夜,天亮发现自己还在村口。”
“那怎么办?”
陈九阳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掏出《湘西诡书》,翻开,翻到某一页,放在供桌上。
“你们自己看。”
几个村民凑过来看,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那一页上画着九十九个人,整整齐齐排成九排,每排十一个。九十九个人都没有头,脖子上面空空的,断面画得很仔细,连骨头的纹理都画出来了。
“这是第一百个。”陈九阳指着最下面那一行,倒数第二个位置。
那个位置原本是空白的。但现在不是了。
那个位置上画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夹克,深蓝色牛仔裤,左手戴着一块电子表。
跟陈暮一模一样。
老吴的脸色变了。他终于放下了那根旱烟杆,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这书……怎么画的?”
“它自己画的。”陈九阳说。“每死一个人,书上就会多一个人。不是人画的,是灯画的。灯杀了一个人,就会在书上记下来,像记工分。”
供桌上的香烧完了。
老吴去拿新香,手伸到香炉边上的时候,停住了。
香炉下面的供桌上,渗出了一摊黑水。
不是从香炉里流出来的,是从木头里面渗出来的。像木头在流汗,黑颜色的汗。黑水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油进了热锅。
老吴往后退了两步。
黑水越渗越多,沿着供桌的纹路往两边爬。爬过祖宗牌位的底座,牌位开始晃。
不是地震,是牌位在自己动。
第一个牌位倒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它们,一排一排的,从前往后,从大到小。
老吴数着倒下的牌位,嘴里念着那些名字。
倒下的牌位没有乱,它们在地上排成了一个字。
一个“死”字。
笔画清清楚楚,横平竖直。最大的那个牌位是“死”字的最后一笔,压在正中间,像一个句号。
老吴的声音抖了。“这是……这是祖宗在示警。”
陈九阳蹲下来,看那些牌位排列的方式。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折成三角形,压在供桌的正中央。
黑水遇到黄纸,停了。
像冻住了一样。
陈九阳翻开《湘西诡书》,翻到最前面。那一页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很淡了,但他认得每一个字。
“光绪二十三年,湘西旱魃为虐,有妖道献计以活人祭灯。灯成之日,妖道以灯为引,唤无头煞于地下。煞伏百年,灯守百盏。百灯齐亮,煞出无解。”
他念完,院子里又安静了。
有人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家男人三年前死的,死因不明,村里人都说是掉崖摔死的。现在她知道了,不是摔死的。
是三年前的七月十四,她男人走过那条路。
陈九阳把书翻到第九十九页。
那一页上,第九十九个人的画像已经彻底定形了。陈暮的脸,陈暮的衣服,陈暮的表。连脸上的表情都有,就是今天早上他刚断头时那个表情,嘴张着,眼瞪着。
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了下一页。
第一百页。
那一页上原本什么都没有。但现在,纸面上慢慢浮现出一些线条。不是一笔画出来的,是一点一点出现的,像有人在纸背面用针扎出来的。
先是一个轮廓。
头的轮廓。
然后是肩膀,是身体,是四肢。
一个人形慢慢显出来,就像陈暮那张画一样。但比陈暮那张画得更慢,更仔细。好像画画的东西很小心,怕画错了,怕画坏了。
人形出来之后,开始画脸。
先是下巴,然后是嘴,然后是鼻子。
画到眼睛的时候,陈九阳的手指停在了纸上。
那只眼睛在看他。
不是画上去的眼珠在看他,是那张还没画完的脸,那只刚画了一半的眼睛,在盯着他看。眼皮在动,眼珠在转,转过来,正对着陈九阳的方向。
嘴巴还没画完,但已经能动了。
那张嘴张开,说了两个字。
没有声音。
但陈九阳读出了那两个字。
“爹……爹……”
那个人叫的是陈九阳。
陈九阳的手指从书上拿开了。他的左眼又开始痛了,痛得他眯起了眼。那只眼里的小光点在闪,闪得越来越快,像有人在远处用灯打信号。
老吴凑过来。“谁?那画的是谁?”
陈九阳把书合上了。
“没谁。”
他没说实话。
那张刚画了一半的脸,他没有认错。尽管只有半张脸,尽管眼睛只有一只,嘴巴只有一半,但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女儿的脸。
他的女儿叫陈小禾,今年二十二岁,在城里上班。昨天晚上,她给陈九阳打过一个电话,说想他了,说下周回来看看他。
陈九阳没接那个电话。
因为昨天晚上,他在乱葬岗守灯。
老吴看着陈九阳的脸色,没再追问。他从地上捡起那些倒下的牌位,一个一个擦干净,重新摆回供桌上。摆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块牌位上有他的名字。
吴德贵。
牌位是活人才能立的。村里有个规矩,人还活着,牌位先立上,死了直接摆上去。吴德贵的牌位立了三年了,三年前他满六十岁那年立的。
牌位背面有一行小字,不是刻的,是烧出来的。像有人用烙铁在木头上烫出来的,字迹焦黑,边缘还有火星。
“今夜子时,坟前点灯。”
老吴的手指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他回头看陈九阳,陈九阳正看着院子外面。
院子外面,太阳正当头。
但天暗了。
不是阴天那种暗,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层黑纱,把光挡住了。黑纱在动,在飘,形状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向村子上空,手心朝下,像要抓什么东西。
陈九阳低声说了一句话。
“今天晚上,所有人都别出门。谁敲门都别开。谁叫你都别应。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声。”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供桌上那摊黑水。
黑水没有动。
但黑水的表面倒映出一样东西。
不是祠堂的屋顶,不是院子里的柏树,是一个人的脸。
没有五官,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那张脸在笑。没有嘴,但陈九阳知道它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