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的母亲站在门口。
手里的锅铲还没放下来。
她想哭,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往下掉。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气都喘不匀。
陈九阳把书合上,塞回怀里。
他走到陈暮的头跟前,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每一个器官都检查过了。最后他把手放在陈暮的眼皮上,轻轻往下抹了一下。
眼睛合上了。
但合上之前,陈九阳看到了一个东西。
陈暮的瞳孔最深处,有一盏灯。很小,很小,小到不凑近根本看不见。灯焰是青色的,跟坟头那盏一模一样。
灯还亮着。
陈九阳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更沉了。
人死了,灯还在。这说明不是人在点灯,是灯在人身上。人只是一个载体,一个用来点灯的灯座。人没了,灯还在,等着下一个载体来接。
“大嫂。”他叫了一声。
陈暮的母亲终于哭出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之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陈暮。”她哭着说。
陈九阳点了一下头,把这个名字记下了。第九十九个,陈暮。前面的九十八个名字,他爷爷记过,他父亲记过,他也记过。一个个都在这本书里,一页页翻过去,全是断了头的人。
他让陈暮的母亲先去里屋坐着,别出来。老人家不肯,他也没强求。有些事,躲也没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一共七枚,用红绳串着。他把铜钱撒在陈暮身体的周围,一枚一枚摆好。摆完站起来,退了三步。
铜钱开始转。
不是在原地转圈,是每一枚都在自己转。竖着转,像一个个小轮子。转的方向还不一样,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转了一小会儿,七枚铜钱同时停了。
停下的方向全部指向一个地方。
村西头。
陈九阳认得那个方向。那里住着一个人,村长老吴。
他把铜钱收起来,装回布袋子里。又看了一眼陈暮的身体,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才转身走出门。
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村里人听到鸡叫得不对劲,都起来了。几个人探头探脑往院子里看,看到地上的头,脸色都白了。有人开始吐,有人开始念阿弥陀佛,有人直接跑了。
村长老吴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烟锅里还冒着烟。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害怕,更像是不舒服,像吃了什么不对胃口的东西。
“九阳叔。”老吴叫他。
陈九阳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这是怎么回事?”老吴指着院子里。
“你看到了。死人,断头。”陈九阳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老吴的烟杆在手里转了两下。“我听说你回来了,昨晚刚到。你回来得倒是巧,前脚刚进村,后脚就死人。”
这话听着像寒暄,但陈九阳听出了别的味道。
他没接话,盯着老吴看了两秒钟。老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皱巴巴的老脸,笑起来满脸褶子,不笑也满脸褶子。
“你昨晚睡得好不好?”陈九阳忽然问了一句。
老吴愣了一下。“还行,怎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陈九阳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
“今天别出门。谁来找你都别开门。”
老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九阳已经走了。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这个人他们都不太熟,但都知道他是谁。陈家最后一代赶尸匠,四十年前离开村子,再没回来过。现在回来了,一回来就死人。
有人小声嘀咕,说陈九阳回来得不是时候。有人说他回来才是不吉利。还有人说他是不是闻到死人气了才回来的。
陈九阳都听见了,没回头。
他沿着村道一直走,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才停下。树还是那棵树,比他走的时候粗了一圈。树上挂着一个小庙,巴掌大,供着土地爷。
他对着小庙鞠了个躬,然后从怀里掏出《湘西诡书》,翻到第九十九页。
那一页上画着九十九个人。现在第九十九个的位置上,陈暮的画像正在变。从站着变成躺着,从有头变成没头。画像的颜色也从黑色变成了红色,像血一样红。
陈九阳盯着那页纸,盯了很久。
他在等。
等那页纸翻过去。
等第一百页自己打开。
但他等了十分钟,第一百页纹丝不动。不是翻不过去,是时候没到。第一百页要等到第一百个人死了才会开,或者等到第一百个人看到灯才会开。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算。
用陈家的法子算,用心跳算,用呼吸算。他深吸一口气,憋住,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一直数到四十九下,吐气。再吸气,再数。反复了七次。
算出来了。
今夜子时之前,第一百个人会看到灯。不是不小心看到的,是有人带他去看的。那个人会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一句话,说完了,他就会往乱葬岗走。走到那座最大的坟前,灯就会亮。
陈九阳睁开眼,脸上的皱纹挤得更紧了。
他朝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村子上空飘着薄薄的晨雾,阳光还没完全照下来。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鸟,不是虫,是线。一根一根透明的线,从每一间屋子里伸出来,往上,往天上,往同一个方向。
那些线的另一头,连着乱葬岗。
连着那座最大的坟。
他守了那座坟四十年,从来不敢进去。不是怕死,是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出不来,就没人守着。没人守着,灯早就亮了。
但现在看来,守不守都一样了。
灯还是要亮。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走到陈暮家门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村里年轻的后生,叫阿旺,二十出头,在镇上打工,昨天刚回来给父亲上坟。
阿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下头。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陈九阳忽然停下来。
“你等一下。”
阿旺转过身。“九阳爷爷,什么事?”
陈九阳看着他的脖子。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你昨晚走哪条路回来的?”
阿旺想了想。“大路啊,从镇上坐班车到村口,走路进来的。怎么了?”
“没事了,你走吧。”
阿旺莫名其妙地走了。走出十几步,陈九阳又叫住他。
“你今天晚上要出门吗?”
“不出门啊,在家陪我娘。”
“好。别出门。谁叫你都别出去。”
阿旺更莫名其妙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陈九阳站在路口,看着阿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他又看了一眼天上那些线。其中一根线,从阿旺家的方向伸出来,比别的线都粗,都亮。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空气里有股味道,像烧纸钱的味道,又像灯油的味道。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他小声说了一句话。
“今夜还有一人会点灯。若凑不满百数,整个村子都要填进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左眼忽然痛了一下。
那只眼睛里那个极小的光点闪了闪,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