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外有鸡叫，一声接一声，比平时叫得急。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还是昨晚梦里的画面。那张裂到耳根的嘴，那个没有头的影子。
他动了动脖子，感觉不舒服。
不是疼，是痒。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那种痒，像有虫子在皮肤下面爬。他伸手去抓，指甲划过脖子，抓出一道红印。痒没止住，反而更厉害了。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镜子。
镜子里他的脖子上有一圈线。红色的线，细细的，绕着脖子一整圈，像有人拿圆规画出来的。线的颜色很淡，像刚画上去的水彩，但边缘很清楚。
陈暮盯着那条线看了三秒钟，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昨晚那个影子。
那个有身体有四肢、唯独没有头的影子。那条线正好在脖子中间，如果头没了，断面就在这个位置。
他伸手去擦。
指尖刚碰到皮肤，他就知道不对劲了。那条线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像血管浮到了表面。他用力搓了两下，皮都搓红了，线还在。
镜子里的他还在搓脖子。
但镜子里他的眼睛没在看他。
陈暮的视线从脖子移到镜中自己的脸上，才发现那双眼睛在看别处。看他的左边，看他的身后。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白墙。
他转回来，镜子里的他笑了。
不是他在笑。他的嘴闭着，镜子里那张嘴咧开了，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提，提到一个人类做不到的角度。不是笑，是有人在用他的脸做一个笑的表情。
陈暮把镜子扣在床上，大口喘气。
鸡又叫了一声。
他听出来了，这是第三遍鸡叫。农村的鸡，头遍叫是天快亮，二遍叫是蒙蒙亮，三遍叫是天亮。三遍叫完，天就彻底亮了。
第三遍叫到一半，断了。
不是鸡不叫了，是声音变了。那个“喔”字拖到一半，变成了一个低沉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堵住了鸡的嗓子。紧接着，外面所有的鸡都开始叫，但不是正常叫，是那种被掐住脖子发出的尖锐嘶叫。
陈暮的脖子更痒了。
他控制不住去抓，指甲扣进皮肤里，抓破了，血渗出来。血是黑的，不是红的，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睡衣领口上。痒变成了痛，痛里面还夹着痒，两种感觉搅在一起，他恨不得把整块皮撕下来。
他又拿起了镜子。
镜子里他的脖子上，那条线变了。从淡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像淤血。线两边的皮肤在往不同方向拉扯，像有人在上面拽，有人在下面拽。
他的头在转。
不是他转的。他的身体没动，肩膀没动，但头自己在转。顺时针，一点一点，像拧瓶盖。每转一点，脖子里就发出“咔”的一声，像骨头在错位。
转了四十五度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左肩。
转了九十度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后背。
转了一百八十度的时候，他看到了身后的墙。
他的脸朝后了。
身体还朝前，脸朝后。脖子像一个转轴，把头和身体拧成了两个方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椎骨在拧，能听到肌肉纤维断裂的声音，但奇怪的是，不疼。
一点都不疼。
只是痒，那种痒现在从脖子蔓延到了整个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在痒，骨头里在痒，血管里在痒。痒到他希望自己的头赶紧掉下来，掉下来就不痒了。
镜子里，他的脸又笑了。
这次笑的时候，嘴角直接裂到了耳根，跟梦里一模一样。裂开的皮肤下面不是肌肉，不是骨头，是一个空洞。洞里没有血，没有肉，只有黑暗。那种纯粹的、不反射任何光的黑暗，像有人在他脸皮下面挖了一个洞，通到另一个地方。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暮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到轮廓。一个没有形状的轮廓，在他的脸皮下面蠕动，像一只正在破茧的虫。它想出来。
鸡叫第三声终于响了。
不是鸡叫出来的，是空气自己震出来的。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不是从院子里的鸡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天上，从地下，从墙壁里，从镜子里面。
陈暮的头从脖子上滑落了。
没有血。
断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脖腔里不是骨头和血管，是一盏灯。一盏很小的灯，青色的火焰，跟他昨晚在坟头看到的一模一样。灯焰在跳，照得整个房间忽明忽暗。
他的头滚到了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门口，撞在门框上停住了。
脸朝上。
眼睛还睁着。
嘴巴还张着。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戴斗笠的老人，穿一身灰布衣服，脚上蹬着沾满泥巴的布鞋。他低着头，看地上陈暮的头，看了三秒钟，叹了口气。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又添一个。第九十九个了。”
陈暮的母亲听到动静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到地上的头，锅铲掉了，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她想叫，叫不出来。她想跑，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只能直直地站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儿子的头。
老人走进来，蹲下，用手在陈暮脖腔里那盏灯上轻轻一拂。灯灭了。灭掉的瞬间，房间里温度骤降，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老人站起来，看着陈暮母亲。
“你家还有其他人吗？”
陈暮母亲摇头。她丈夫三年前走了，儿子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去烧一盆热水，拿一块新毛巾。”老人说完，又加了一句，“别哭。你现在哭，他走不安稳。”
陈暮母亲像木偶一样转身去了厨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这个陌生人的话，但那个人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人没法拒绝。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折了几下，贴在陈暮脖腔的断面上。纸刚贴上，就变了颜色。从黄变灰，从灰变黑，最后整张纸焦了，卷起来，化成灰烬。
灰烬没有散。
灰烬在空中聚成一行字。
灯亮索头，灯灭吞身，九十九魂，百盏方休。
老人的手指停在那行字前，没碰。他盯着“九十九魂”四个字，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数什么。
他数清楚了。
第九十九个已经死了。第一百个，最多三天，也会死。
但不是自杀，不是意外。是灯在索命，拿人头点灯。九十九盏已经亮了，差最后一盏。最后一盏亮了，百灯阵就成了。阵成了，无头煞就醒了。煞醒了，就不只是死一个人的事了。
老人掐了掐手指，算出结果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拧在了一起。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今夜还有一人会点灯。若凑不满百数，整个村子都要填进去。”
陈暮母亲端着一盆热水回来了，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她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头，看着头旁边这个陌生的老人，终于问出了该问的话。
“你是谁？”
老人转过身，斗笠下面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脸。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一直拉到右下巴，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两只眼睛一深一浅，深的那只瞳孔里有一个极小的光点，像一盏很远的灯。
“我姓陈，陈九阳。”他说，“你儿子昨晚走的那条路，我守了四十年。他看到的灯，是我没守住。”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旧书，书皮是黑色的，没有书名。书页泛黄发脆，边缘都卷起来了，像被水泡过又被火烤过。
他把书翻开，翻到某一页，递到陈暮母亲面前。
那一页上画着九十九个人。
每个人都没有头。
第九十九个的位置上，画着一辆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黑色夹克，深蓝色牛仔裤，左手戴着一块电子表。
陈暮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认出那件夹克，那条裤子，那块表。
那是她儿子今天穿的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