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山道,白天看着像条死蛇,晚上就成了真蛇。
陈暮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两束车灯照出的光路。山路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稍有不慎就连人带车翻下去。他开这条道跑了六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是七月十四。
副驾驶的老杨打了个哈欠,把烟头弹出窗外。“你慢点开,又不赶这一时半刻。”
陈暮没吭声。他赶。货主催得急,这一车腊肉和山货要赶在明天天亮前送到县城,迟了一个子儿都拿不到。他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在镇上工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块,全家就靠他跑车养着。
“前面有条近路。”陈暮开口了。
老杨愣了一下。“哪条近路?你别跟我说是乱葬岗那条。”
“就是那条。省四十分钟。”
老杨脸色变了。“你疯了?今天什么日子你走那条路?那地方邪得很,老一辈说了,七月半坟头会亮灯,看见了要出事的。”
陈暮没理他。他跑车这么多年,什么邪乎事没见过?都是自己吓自己。坟头亮灯,八成是磷火,科学都解释得通。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道。
老杨不说话了,掏出烟又点了一根,手有点抖。
岔道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丫在车灯照射下像无数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又缩回去。陈暮把车速降到四十,这条路他走过两次,都是白天。白天看着就是普通山路,坟包都藏在树丛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晚上不一样。
晚上那些坟包好像会自己往路中间拱。
车灯扫过路边,陈暮看到了一座坟。不是一座,是很多座。一座挨着一座,有的坟头上压着黄纸,有的插着竹竿,竹竿上绑的白布条早就烂了,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老杨把烟掐了,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到没有,那些坟。”
“看到了,就是坟。”陈暮故作镇定。
“不是……它们的位置变了。”老杨说,“我白天走过这条路,坟都在路右边,左边是山壁。你看看现在。”
陈暮看了一眼,手心冒汗了。老杨说得对,那些坟现在两边都是,左边山壁下面也冒出了几座,像是从土里自己长出来的。
他没减速,也没加速,保持四十码往前开。
开了大约五分钟,路开始变宽,两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上坟包更多了,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小型墓园。车灯扫过去,陈暮看到了正中间那座坟。
那座坟比其他坟大一圈,坟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看不清,但能看出有人刚描过红漆,红得刺眼。
坟前点着一盏灯。
陈暮的脚从油门挪到了刹车上。
那是一盏油灯,青色的灯焰,没有灯罩,就这么放在墓碑前面。灯焰在风里纹丝不动,像画上去的。灯光照着的地面上,有一个影子。
影子的形状是一个人。
有躯干,有四肢,有手有脚,但脖子以上的位置是空的。灯焰投下的所有阴影里,唯独没有头的影子。那个空缺干净得像被人用剪刀裁掉了。
老杨的烟掉在了裤裆上,烫得他一哆嗦,但他没叫。他盯着那个影子,嘴唇在抖。
陈暮猛踩油门,车子像受惊的马一样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盏灯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但就在灯快要消失在黑暗中的时候,陈暮看到了一样东西。
坟头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开,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坟土一块一块往下掉。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白得发光,五指张开,指甲很长,长到卷曲。手的方向直直指向他的车,像在数他走了多远。
陈暮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轰鸣,车子在山路上疯狂颠簸。老杨抓着扶手,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念经又像骂人。
跑了十分钟,路两边终于看不见坟了。前方出现了村庄的灯火,几盏零星的灯亮着,让陈暮觉得不那么冷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肉上,风一吹冰凉。
老杨也缓过来了,掏出烟盒,手还是抖的。他点了三次才点着,狠狠吸了一口。“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你今天就不该走那条路。”
陈暮没接话。他脑子里全是那只手。
白色的,指甲卷曲的,从坟里伸出来的手。
车子进了村,停在自家门口。陈暮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老杨下车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烧柱香,压压惊。”
陈暮点点头。他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感觉地面软绵绵的,像是在踩棉花。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往家里走。
母亲还没睡,在堂屋里等他。看到他进门,老人家松了一口气。“怎么这么晚?我打你电话你也不接。”
陈暮掏出手机,上面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的。他一条都没听见。
“没事,路上信号不好。”他不想让母亲担心。
母亲看了看他的脸,皱起眉头。“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累,睡一觉就好。”
陈暮洗了把脸,躺到床上。眼皮很沉,脑子却很清醒。他闭上眼就看到那盏灯,那个没有头的影子,那只从坟里伸出来的手。
他翻来覆去,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条路上。车灯还是那两束,坟还是那些坟,灯还亮着。但这次不一样的是,影子的头出现了。
那不是他的头,也不是老杨的头。是一张陌生的脸,长在那具躯干的脖子上,朝他笑。
笑的时候,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
陈暮猛地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公鸡在院子里打鸣,一声接一声,比平时叫得更急更尖。他摸了一把脖子,痒。
不是普通的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痒得他想把皮抓破。他对着床头的镜子看了一眼脖子,愣住了。
他的脖子上有一圈红线。
细细的,颜色很淡,绕着脖子一整圈,像有人用圆规画出来的。他伸手去擦,手指刚碰到皮肤,镜子里他的头转了。
不是整个身体在转,是头自己转。顺时针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后,后脑勺朝前。转过去的那张脸还在笑,跟梦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陈暮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动,动不了。
鸡叫第三声的时候,他的头从脖子上滑落了。
没有血。
断面光滑得像镜面,能照出人影。头滚到了房门口,撞在门框上停住了,脸朝上,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保持着最后一个表情。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戴斗笠的老人。
他低头看着地上陈暮的头,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又添一个。第九十九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