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那是他父母。不是他家里那些旧照片，而是新的，就在这座图书馆里拍的。背景是成排的书架，父母并肩站着，微笑着看向镜头。他们穿着离开那天的衣服，和车祸前一模一样。
“他们还在这里，江远。”工装人轻声说，声音带着蛊惑，“没有死，只是……转换了形式。成为知识，是另一种永生。你想见他们吗？我可以带你去。”
江远盯着那张照片。母亲的微笑，父亲搭在母亲肩上的手，那么真实，那么鲜活，像他们还活着。八岁之后，他再也没见过这样的他们，只有在泛黄的照片和模糊的梦里。
“他们在哪里？”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在最底层，和‘源头’在一起。”工装人伸出手，“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他们。一家人，就该团聚，不是吗？”
江远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和秦先生的手一模一样。但他胸口，怀表在发烫，烫得他几乎要叫出来。低头一看，指针在疯狂转动，从“Ⅲ”一路飙向“Ⅳ”、“Ⅴ”、“Ⅵ”……
“不。”江远说，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边，“你不是陆文渊。你是……你是外面的东西伪装的。”
工装人的笑容消失了。那张和秦先生一样的脸，像面具一样剥落，露出下面空洞的黑暗。没有五官，没有皮肤，只有一片旋转的、深不见底的虚无。
“可惜。”那个空洞里发出声音，还是秦先生的嗓音，但层层叠叠，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你本可以轻松一点的。现在，只能强硬一点了。”
它——江远觉得只能用“它”了——朝他走来。步伐僵硬，但很快，快得不自然。江远抓起桌上的铁皮手电，朝它扔过去。手电穿过它的身体，砸在墙上，连一点阻碍都没有。
“物理攻击没用，江远。”它说，已经近在咫尺，“我是概念，是知识，是记忆。你打不到概念，但概念可以吞噬你。”
冰冷的手指——如果那能算手指的话——触到江远的脖子。寒气像针一样刺进皮肤，顺着血管往心脏钻。江远想叫，但发不出声音。视野开始模糊，他看见无数画面在眼前闪回：父母的葬礼，空荡的家，深夜在图书馆查资料，翻开那本深蓝色的书，秦先生疲惫的脸……
然后，在这些画面的间隙，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一张脸。女人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梳着麻花辫，穿着八十年代风格的衣服。她在哭，眼泪从眼眶滚落，但流到一半就凝固了，变成墨水一样的黑色液体。她张嘴，无声地说着什么，看口型是：“跑……”
江远猛地清醒。他低头，看见怀表在发光，不是烫，是真的在发光，柔和的、乳白色的光。那光从表盘溢出，顺着链子爬上他的手臂，所到之处，寒气退散。
“什么？”那个“东西”发出嘶嘶的声音，像烧开的油锅，“这是……权限？不，不止，这是……”
江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抓住这个机会，一脚踹在对方——如果那能算身体——的胸口。这次踹实了，像踹在一堆湿报纸上。那东西向后踉跄，撞在书桌上。
江远扑向门口，拧动把手。锁着的。他从口袋里摸出秦先生给的备用钥匙——昨晚在抽屉里找到的，三把黄铜钥匙，用绳子串着——试了第一把，不对；第二把，不对；第三把，插进去，转动。
咔嗒。
门开了。江远冲出去，反手甩上门，听见里面传来愤怒的嘶吼，像无数本书被同时撕碎的声音。他头也不回地跑，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狂奔，左拐右拐，直到肺像烧起来一样疼。
在一个岔路口，他停下，背靠着墙喘气。低头看怀表，指针停在“Ⅶ”和“Ⅷ”之间，不再动了。表盘上的光也黯淡下去，恢复成普通的黄铜色。
刚才那是什么？怀表在保护他？可秦先生没说过有这功能。
他喘息稍定，开始打量周围。这是个他从没到过的区域，书架更古老，木头都发黑了，有些书脊上的字是烫金的，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空气中有股更浓的甜腻味，混着陈年纸张和皮革的味道。
他慢慢往前走，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很静，太静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
在走廊尽头，一扇深红色的木门，黄铜把手，刻着鸢尾花纹样。
和昨晚那扇“出口”一模一样。
江远心脏狂跳。是陷阱，肯定是陷阱。规则十二说，出口是深红色木门，黄铜把手，鸢尾花纹样。但第十三规则说，不要相信任何规则的全部内容。所以这扇门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他走过去，手放在把手上。冰凉，实心的金属感。他拧了拧，锁着的。
“需要钥匙。”
声音从背后传来。江远猛地转身，手电筒照过去。
是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他在幻觉里看见的那个。但此刻她更清晰了，梳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和蓝布裤，八十年代的打扮。她飘在那里，脚不沾地，身体半透明，像全息投影。
“你是谁？”江远问，手摸向怀表。
“苏晴，1987年的管理员。”女人说，声音很轻，像隔着水传来，“或者说，曾经的管理员。现在只是一段残留的记忆，被困在这里。”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和我们不一样。”苏晴飘近一些，她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苍白透明，“你的‘记录’很薄，薄到它们难以定位你。而且你身上有……别的东西。某种保护，很古老，很强大。”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苏晴摇头，“但刚才，你触发了怀表的防御机制。那不该发生，除非……除非你有‘权限’之外的权限。”
江远想起父母，想起那些梦，想起秦先生说他是“被预定的”。
“和我父母有关吗？”他问。
苏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可能。你父母……他们叫什么？”
“江淮，李素琴。”
苏晴的表情变了，从悲伤变成了震惊，然后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你就是那个孩子。”
“什么孩子？”
“江淮和李素琴……”苏晴的声音在颤抖，“他们是‘清道夫’。不是管理员，是清道夫。专门处理失控节点的清理人。他们去过很多地方，封印过很多像这里一样的……污染源。”
江远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二十年前，这座图书馆差点失控。”苏晴快速地说，身体变得更透明了，像随时会消散，“‘源头’试图突破限制，把知识污染扩散到现实。你父母被派来处理。他们成功了，但也付出了代价。我记得……他们用了某种方法，把自己和‘源头’的一部分一起封印了。但他们有个孩子，才八岁，被托付给了组织……”
“组织？”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个古老的组织，专门处理这类事件。”苏晴的轮廓开始闪烁，“他们清除记忆，修改记录，让一切看起来像意外。车祸，火灾，失踪……你父母的档案，一定被修改过。你不是偶然来这里，你是被送来的。他们想让你继承你父母的工作，或者……成为新的封印。”
江远感到一阵眩晕。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所以，他不是倒霉。他是被选中的，从八岁那年就被选中了。他的“记录”薄，是因为记忆被修改过。他对知识敏感，是因为遗传。他做的那些梦，是残留的记忆在试图突破封锁。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声音嘶哑。
苏晴飘到他面前，半透明的脸上是悲悯的神色。“打开那扇门。里面有你父母留下的东西。那是他们为你准备的，只有你能打开。”
“然后呢？”
“然后，选择。”苏晴说，“成为新的清道夫，彻底摧毁这里；或者成为管理员，维持现状，直到下一个牺牲者出现。但无论选哪个，你都会知道真相，而真相……很重，重到会压垮很多人。”
她伸手，手指穿过江远手中的钥匙串，轻轻一点。第三把钥匙，那把最小的黄铜钥匙，开始发光。
“用这把，它能打开任何门，但只能用一次。”苏晴的声音越来越远，“选择之后，钥匙会消失，门会永远关闭。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江远。别浪费它。”
说完，她的身体彻底消散，像烟雾一样融进空气里。
江远握着发光的钥匙，看着那扇深红色的门。门后的真相，父母的下落，一切的答案，都在那里。
但他想起秦先生笔记本上最后的话：每任管理员都是被精心挑选的祭品。盛宴就是吞噬管理员的仪式。
如果他打开这扇门，是成为清道夫，还是成为祭品？
怀表在胸口发烫，指针开始缓慢移动，朝着“Ⅸ”的刻度。
没时间犹豫了。
江远站起来，把发光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里面不是房间，是向下延伸的楼梯，深不见底，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陈旧纸张和铁锈的味道。
江远深吸一口气，打开手电筒，照亮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楼梯很长，旋转向下，像要通往地心。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没有装饰，只有一道道划痕，有些很深，像是用指甲抓出来的。空气越来越冷，甜腻的气味被另一种味道取代——铁锈，血腥，还有某种焦糊味。
走了大概五分钟，楼梯到底。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整个图书馆的地基还要大。手电筒的光束照不到尽头，只照亮眼前一片区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