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秦先生说,“但我不会建议你选。第三条路是深入最底层,找到‘源头’,摧毁它或者控制它。但七十年来,尝试过这条路的人都消失了,连尸体都没留下。”
座钟滴答作响。两点四十七分。
江远看着秦先生的眼睛。老人眼中没有欺骗,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解脱?
“如果我选一,”江远听见自己说,“你能教我多久?”
“最多三天。”秦先生说,“我的时间到了。三天后,这个房间也会消失,我会变成外面那些东西的一部分。但三天,够我告诉你最基础的东西,剩下的你得自己摸索。”
“如果我选二,生还几率有多大?”
“不清楚。但根据记录,过去四十年里,有十七个误入者选择出去。其中两个当场死亡,五个在一周内失踪,七个在一个月内发疯或自杀,还有三个……变成了新的实体,回到了这里。”
江远苦笑:“所以选一是慢性自杀,选二是急性自杀,选三是立刻自杀。”
“差不多。”秦先生居然也笑了笑,“知识的世界就是这样,没有免费午餐,只有砒霜拌饭,挑一碗毒性轻点的而已。”
两点四十九分。
江远深吸一口气。“我选一。”
秦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一块怀表,黄铜外壳,已经氧化发黑,表盖上刻着那个衔尾蛇符号。
“这是管理员的凭证。”他把怀表推到江远面前,“戴上它,那些低等实体会对你保持距离。但记住,它也是枷锁。戴上后,你就正式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再也不能完全离开了。”
江远拿起怀表。沉甸甸的,触手冰凉。他打开表盖,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十三道刻度。指针停在“Ⅰ”和“Ⅱ”之间,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秦先生说,“这表显示的不是钟点,是你的‘污染度’。指针走一圈,你就完了。我现在停在大概……十分之一的位置?差不多。我接手时在‘Ⅲ’,花了二十三年走到这里。”
“怎么让它走慢点?”
“少用权限,少接触核心知识,少思考那些不该思考的问题。”秦先生苦笑,“但作为管理员,你又不得不做这些事。所以这是个死循环。”
两点五十一分。
秦先生开始快速交代事项:房间的结构,书架的分布,哪些区域绝对不要去,哪些书可以看,哪些碰都不能碰。他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东区第七架第三层,有本红色封面的笔记,是我的工作日志,从第一天到现在,都在里面。西区最里面那个铁柜,密码是0413,里面有些工具,可能用得上。记住,绝对不要打开南区那个上锁的玻璃柜,里面的东西是——”
他突然停住,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秦先生?”
老人摆摆手,艰难地呼吸。“时间……快到了。最后两件事,你听好。”
他抓住江远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第一,不要相信任何自称是你朋友或亲人的人。外面的东西会读你的记忆,会伪装。第二,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穿深蓝色工装、自称姓陆的管理员,跑。用尽一切办法跑。他不是来帮你的。”
“陆?陆文渊?他不是死了吗?”
“在这里,死亡不是终点。”秦先生松开手,瘫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只是……另一种存在形式。好了,走吧。戴上表,出门,左转走到头,那里有扇小门,通向管理员的休息室。你可以在那儿待到天亮。记住,三点到三点零七分是安全时段,但只是相对安全,别放松警惕。”
“那你呢?”
“我?”秦先生笑了,笑容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我还有最后一点事要做。别回头,江远。戴上表,走。”
江远把怀表链子挂在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紧皮肤。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手碰到门把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秦先生还坐在那里,在台灯的光晕中,低头看着桌上的一份文件。他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是要融化在光线里。
“谢谢。”江远说。
老人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
江远推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然后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很轻,像玻璃落地。
他站在走廊里。还是地下二层,但和刚才不一样了。灯光是正常的白炽灯,虽然昏暗,但足够看清。走廊两侧是熟悉的书架,标着正常的号码:1区,2区,3区……没有13区。
怀表在胸前沉甸甸的。江远低头看了一眼,指针不知何时往前走了一小格,停在“Ⅱ”的刻度上。
他按秦先生说的,左转,一直走。走廊很长,长得不现实,但他不敢停。两侧的书架像沉默的卫兵,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总觉得那些阴影里有东西在动,在窥视,但每次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一扇普通的木门,上面挂着牌子:“管理员专用,闲人免进”。
江远推门进去。是个小房间,十平米左右,有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小冰箱,还有个洗手台。陈设简单得像牢房,但至少看起来正常。
他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止不住地抖。
手机没电了。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两点五十七分。
距离安全时段还有三分钟。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膝盖,盯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怀表贴着胸口,冰凉,但那股凉意似乎正在慢慢渗进皮肤,渗进骨头里。
两点五十九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远处来,朝这边来。江远屏住呼吸,盯着门缝下的阴影。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然后,是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紧不慢。
江远没动,没出声。怀表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胸口生疼。他捂住胸口,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来。
门外的“东西”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了说话声。
是周屿的声音。他室友周屿,那个每天打游戏到凌晨、爱吃泡面加双份火腿肠的周屿。
“老江?你在里面吗?开门啊,是我。”
声音一模一样,连那点懒洋洋的尾音都像。江远几乎要应声了,但秦先生的话在耳边响起:不要相信任何自称是你朋友或亲人的人。
“老江,别闹了,快开门。这地方怪吓人的,咱们赶紧出去。”
江远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江远?”声音变了,变得有点委屈,像在撒娇——周屿求他带饭时的语气,“你真不在啊?那我走了啊,我自己找出路去了。”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江远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又等了整整一分钟,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气。他浑身被冷汗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
三点整。
墙上的钟,秒针跳到十二。几乎同时,走廊里的灯“啪”一声全灭了。不是渐灭,是瞬间熄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电源。
黑暗浓稠如墨。
江远按照规则七,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质数:2,3,5,7,11,13,17,19,23,29……
数到37时,他听见了呼吸声。
就在门外,很近,隔着薄薄的门板。粗重,湿黏,带着哨音——是刚才那个“记录者”。
江远继续数:41,43,47,53……
呼吸声贴着门缝,一下,又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在刮门板,吱嘎,吱嘎,像指甲,又像别的什么。
59,61,67,71……
刮擦声停了。江远感到一股冰冷的视线穿透门板,钉在他身上。那“东西”知道他在里面,它在等,等他自己出来,或者等这七秒过去。
73,79,83,89……
七秒到了。
灯光“啪”一声重新亮起。江远猛地睁眼,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门外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他瘫在地上,心脏狂跳,过了好几分钟才缓过来。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指针又往前走了一小格,几乎要到“Ⅲ”了。
这才刚开始。
他挣扎着爬起来,检查这个房间。床底下有个行李箱,打开,里面是些换洗衣物,尺寸和他差不多,像是秦先生提前准备的。书桌抽屉里有手电筒,电池,几包压缩饼干,一瓶水,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江远打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新管理员指南,秦致远,2001年3月记。”
是秦先生的笔记。他快速翻阅,里面记录了很多实用信息:各个实体的特征和应对方法,安全屋的维护要点,一些基础“权限”的使用方式……
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关于‘源头’的猜测(未经证实)”
下面写着:
“陆文渊留下的最终遗产,沉睡在最底层。我怀疑那不是一本书或一个实体,而是一个‘概念’的具象化。可能是‘遗忘’,可能是‘记忆’,也可能是‘知识’本身。第七任管理员曾试图接触,回来后疯了,整天念叨‘它在吃书,吃书,吃书……’。
“第九任管理员留下模糊的记录,说‘源头’在选择,在等待,在准备一场‘盛宴’。但盛宴是什么,没说。
“我自己的推测:这座图书馆是个活体档案馆,那么‘源头’就是档案馆的‘索引’或‘目录’。控制它,就能控制所有知识。但反过来,被它控制,就会成为知识本身——被永远困在这里,成为馆藏的一部分。
“警告:绝对不要试图寻找‘源头’。所有尝试过的人都失败了,而且失败的方式……很糟糕。有些变成了新的实体,有些直接消失了,还有些成了活体书架,意识和书本融合,永生永世困在文字里。
“最后一任管理员(如果我能活到卸任的话)的建议:维持现状。平衡虽然脆弱,但至少能活。别贪心,别好奇,这是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