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基开挖那天，皇甫昌荣天不亮就从县衙骑骡子赶过来了。他换了短衣，石青色官袍脱了叠在骡背上的褡裢里，穿一身粗布短褐，袖口用麻绳扎紧，脚上蹬一双草鞋，露出的小腿比身边书吏粗一圈——他在陇西老家干过农活，下地不是生手。砻师傅看见他这身打扮，把锤子往腰后一别，说了句“县太爷这是要亲自下场”。皇甫昌荣从骡背上卸下一把铁锹，锹刃磨得锃亮，说他在陇西修过渠，砌石的活不敢跟石匠抢，但挖土方没问题。
闸基的位置选在野溪中游最窄的一段河床，两岸都是硬土，往下挖五尺就是岩层。砻师傅说这是老天爷给修闸留的地方——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小弯，水流速度刚好慢下来，闸基不会直接被洪水冲。他把闸基的四角用木桩标出来，长三丈宽一丈，呈长方形横在河道上。霍师傅带着两个石匠在四角各挖一个深坑，挖到岩层为止，往坑里填大块青石做闸墩的基础。青石落坑时霍师傅喊了声“落”，四个人同时松手，石头砸在岩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野溪对岸的林子里惊起一群戴胜。戴胜在晨光里展翅时冠羽竖成一排，哑巴抬头看了一眼，想起溯晏禾说过戴胜最爱停在老樟树上啄虫吃，不知道这群戴胜里有没有去年在北坡歪脖子树上筑窝的那几只。
林家兄弟今天都来了。林家老大拆完堰之后一直不太跟人说话，但他早上天不亮就扛着铁锹来了，来了也不和人打招呼，一个人闷头挖东岸的土方。林家老二比他哥活泛些，一边挖土一边跟旁边的人讲他去年旱季怎么跟上游争水打架的事，讲到激动处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比划着他当时拿的是扁担不是铁锹，一扁担下去砸歪了对方晾在河边的竹筛子。霍师傅在坑里听到了，仰头喊了一句“你砸歪的那个竹筛子，不会是我家那个吧”。林大有回头一看，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挠了挠头——“去年在纸坊门口晾竹筛子的……是你？”霍师傅把撬棍往石头缝里一插，面无表情地说那个竹筛子是他在龚州石场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筛沙子用的，筛眼刚好能漏过粟米粒大小的石子，被一扁担砸歪之后筛眼全变形了，沙子漏不下去。林大有张了张嘴，把铁锹往地上一搁，走到坑边蹲下来对着霍师傅说了句他这辈子最诚恳的话：“等闸修好了，我给你编个新的。我在家编竹筛子比我打架强。”
溯晏禾没有挖土方。她蹲在闸基上游十步远的浅滩上，把赤麂放在身边，用手扒开河床上的卵石，一层一层往下挖。她在找石衣。上次拆堰时她在堰上游发现了石衣层，菌丝密结可以护河床不塌，今天她要在闸基上游找更多石衣，把菌丝层的位置和厚度全摸清楚。夙知红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工事日志和炭条，把她挖出的每一层土质都记录下来——表层卵石、中层砂砾、下层黄土、底层岩层。她挖到第三处时手指碰到一层厚厚的灰绿色菌丝网，网眼细密得连粟米粉都漏不过去。她把整只手探进去，顺着菌丝走向往上游摸，摸了好几步远，发现这片石衣比拆堰处那片更大更厚，像一张铺在水底的地毯。
“这片石衣比上次那片大，从闸基上游一直铺到下游——野溪从北坡带下来的枯枝落叶全被它拦住了，烂在石衣上变成黑泥。黑泥养菌丝，菌丝缠砂石，一层一层往上堆。这片石衣至少长了上百年。”
夙知红把她的描述一字不改全记在工事日志上，记完之后他在旁边画了一幅菌丝层剖面图——最下面是岩层，岩层上长着菌丝网，菌丝网上铺着一层砂石，砂石上是黑泥，黑泥上又长了一层新的菌丝。一层菌丝一层砂石，像千层糕一样叠了上百年。他的笔停在图侧，忽然觉得这片石衣很像他案头那部《说文》——一个字叠一个字，一层意思摞一层意思，从东汉许慎到隋唐陆德明，从蓝奉孝到父亲夙知信，每一代人都往上添了自己的那一层。他在图下写道：“石衣积百年乃成，犹字书积千年乃备。菌丝缠砂石为层，训诂叠经义为学。溯氏以手探石衣之厚，余乃悟治学之道不异于此。”
霍师傅从闸基坑里爬上来喝水，端着茶碗凑过来看了一眼夙知红手里的工事日志，看到那幅菌丝层剖面图时忽然拍了拍大腿——“我们采石的人最怕岩层里有暗缝，表面看不出来，凿下去才发现石面下全是裂的。菌丝长在石头缝里会把缝填死，菌丝越密的石头越不会裂。这姑娘找石衣是找菌丝，我找闸基石也要找菌丝——菌丝能告诉我哪块石头没暗缝。这跟采石是同一个道理。”他把茶碗一搁，转身回去重新检查了一遍已经垒进闸墩基座的四块青石，拿小锤子每一块都敲了敲，叮叮叮叮，四块全实心。他还是不放心，又蹲下来用手摸石头底部的缝隙——石缝里有极细的灰绿色丝状物，是菌丝。这四块石头在河床里躺了很多年，菌丝已经把石头和岩层粘在一起了，天然就是闸基的好料子。
中午歇工，张四娘把杂烩粥挑到河滩边，今天粥里多了一样东西——地软菜。她前几天趁着雨后去田埂上又捡了一篮，晒干了收在灶房里，今天全倒进锅里和粟米一起煮。地软菜煮软了之后滑溜溜的，筷子夹不住，翠翠发明了一种新吃法——把粟米粥里的地软菜用筷子卷起来，像卷麻绳一样转两圈，然后仰头塞进嘴里。哑巴跟着学，卷了三圈塞进去，烫得直哈气。
下午，最重的活来了——下闸槛石。闸槛石是整座分水闸最关键的一块石头，长六尺宽两尺厚一尺，重八百斤，从龚州石场用三头骡子轮流驮，驮了一整天才运到工地上。砻师傅让四角闸墩各站一人用麻绳拴住石头的四角，他喊一声号子四人同时用力把石头抬起来，霍师傅扶着石头前端对准闸基正中间预留的卡槽慢慢放下去。放下去的时候偏了半寸，砻师傅又喊了一声号子，四人把石头重新抬起来，霍师傅用撬棍把卡槽里一颗卡住的小石子撬出来再放，这次严丝合缝。石头落位的一瞬间，两岸围观的村民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八百斤的青石嵌在河床正中间，水流被它一分为二，左右各走一边。这座分水闸的灵魂不是闸门，是这块石头。从此野溪的水不再是随便流，是被人管着流。
夙知红站在河边，看着那块八百斤的青石稳稳嵌在河床正中，水流从它两侧分流而下，发出均匀的哗哗声。他忽然想起北坡那六块墓石——每块不过二十来斤，压在仙娘们的骨灰上，压了不知多少年。他把那六块石头一块一块从朱砂土里撬出来背下山，虎口的茧被麻绳磨破了好几层。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一块八百斤的石头被人用三头骡子、四个壮汉、两声号子安安稳稳地放进河床正中。同样是石头，有的用来压人，有的用来分水。石头没有好坏，是人决定了石头压在谁身上。
哑巴蹲在岸边盯着那块闸槛石看了很久，用手指在空中写——“这块石头比永安桥上的石碑还大。”夙知红说比石碑重，石碑是立着的，石头是躺着的，躺着的比立着的更稳。哑巴又写——“躺着的石头比立着的稳。人也一样。我以前只敢躺着——在纸坊地上铺张草席就睡，不敢占地方。现在敢站着了。”他现在写的句子已经不限于表达需求和观察了，开始表达对自己的反思。从一个只会写“我去”的少年，到能在河滩边看着闸槛石说出“躺着的石头比立着的稳”的人，这中间是无数个在纸浆池边用手指在围裙上写字的夜晚。
晚上回到书斋，夙知红在野史簿“水利”卷写道：“是日闸基开挖。皇甫公亲执铁锹掘土方，砻、霍二师定四角闸墩，林家兄弟各出力役。溯氏于上游探得石衣层延绵数丈，积百年乃成。霍师悟菌丝填石缝可辨暗缝，选闸基石之法由此而精。午食有地软菜，翠翠创卷食法，哑童效之。申时下闸槛石，石长六尺重八百斤，落位时分水初成，观者屏息。哑童曰：躺着的石头比立着的稳。余以为此言可铭于闸。又，余观闸槛石分流，忽忆北坡墓石——石同而用殊，或压人于土，或分水于河。石之善恶不在石，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