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堰用了五天，修闸的准备工作用了七天。
头一件事是备料。野溪中游两岸的石头不少，但能当闸基的没几块——太大搬不动，太小经不起水流冲刷，必须是方方正正、棱角分明、两三个壮汉合力能抬起来的青石。皇甫昌荣从县衙拨了三头骡子专门驮石头，又请了龚州石场的两个老石匠来掌眼。老石匠一个姓砻，一个姓霍，在龚州采石二十多年，一看河床就知道哪块石头能当闸基、哪块是风化石一碰就碎。
“这块不行。”砻师傅用锤子在河滩上一块泛白的石头上敲了两下，石头发出闷闷的空响，“风化石，里面是酥的，垒在闸基上一年就裂。风化石听声音就知道——实心石敲着是叮叮响，风化石是咚咚响。你们选石头的时候先敲，听声比看样准。”
溯晏禾在旁边听着，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风化石，用自己虎口上的镰刀茧对着石头敲了两下。咚咚。她又从河滩上捡起一块青黑色的实心石敲了敲。叮叮。她连敲了好几块，每一块都敲两下，然后把石头分两堆——咚咚在左，叮叮在右。她分完之后抬起头对砻师傅说：“左这堆是风化石，不能垒闸基，但可以砸碎了铺在河床上垫底。风化石在水里撑不住一年，但垫在河床底下压着，水冲不到，能撑很久。”砻师傅蹲下来拿起一块她挑出来的风化石在手里掂了掂，眯着眼看了看石头的断面，扭头对霍师傅说：“这姑娘不是石匠，但她分得比石匠还准。她知道风化石不能垒墙但能垫底——这东西丢到河里就是一堆碎渣，压在水底下还真能防冲刷。”
夙知红把溯晏禾的分类方法记在工事日志上：“选石法。凡叩石，实心石声叮叮宜垒闸基，风化石声咚咚宜铺河床垫层。此法溯氏自创，砻师傅审定为可行。”他写完之后在旁边用炭条画了两块石头的剖面图——一块实心，一块风化，标出里面的裂隙走向。
溯晏禾从右边那堆实心石里翻出一块青黑色的石头，石面上有一道天然的白纹，弯弯曲曲的，和她巡山的路线一模一样。她把石头翻过来，背面也有一道白纹，两道纹在石头侧面交汇，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道河湾。她把石头放在掌心里掂了掂——不是实心石该有的重量。这块石头比同样大小的青石轻了大概两成，但敲着是叮叮响，不是咚咚。砻师傅接过去掂了掂，皱起眉，说这块石头的断面不对——外面是青石，里面嵌着一层灰白色的石髓，石髓比青石轻，所以整块石头偏轻。他把石头还给溯晏禾，说不能用——石髓夹层是石头形成时的裂隙，平时看不出来，一旦水流冲刷久了会从夹层裂开。溯晏禾把石头搁在左边那堆风化石旁边。她把它分出来了，但她没有像其他风化石一样随手搁下。她把这块石头单独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让它面朝北坡的方向。
哑巴不负责选石头。他的活是在河滩上把选好的石头按大小分堆——大石头用竹杠和麻绳捆好等骡子驮，小石头装竹筐自己挑。他挑竹筐用的是扛扫帚的肩——右肩比左肩高半寸，是常年扛扫帚扛出来的高低肩。扁担搁在肩上会滑，他就在扁担上缠了两圈粗麻绳，麻绳的摩擦力刚好卡住他高低肩的弧度。霍师傅看了他缠麻绳的手法，说了句“这法子糙是糙了点，但管用”。哑巴用手指在扁担上写——“扫帚扛了三年了。”他扛扫帚扛了三年，现在用扛扫帚的肩扛石头，换的是肩上的重量，没换的是高低肩的弧度。
翠翠也来了。她是跟着张四娘来送饭的。张四娘在河滩边用几块石头垒了一个土灶，架口铁锅烧水，把各家凑来的粟米、干荠菜、腌萝卜和几块熏赤麂肉全倒进锅里煮成一锅杂烩粥。粥煮好了用长柄木勺舀进粗陶碗里，翠翠一碗一碗端给干活的人。她端粥的顺序不是先给石匠后给村民——她先给哑巴。
哑巴坐在河滩边的石头上，膝盖上搁着一碗热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赤麂肉。他低头看着那几片肉看了好一会儿——那只赤麂是溯晏禾从陷坑里抱回来的，死后肉被夙知意熏成了肉干。他认识那只赤麂。它活着的时候他每天去纸坊路过野溪都会看见它在对岸吃草，死的时候他在灶房门口看见溯晏禾蹲在地上给它包扎后腿的伤口——那时候赤麂已经死了，她还是在包扎。现在赤麂变成了肉干，肉干又变成了粥，粥又被他端在手里。他忽然觉得这只赤麂从头到尾都在陪着他——活着的时候陪他走路，死了以后陪他吃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然后用手在空气里写了一句新的话——“你不要怕。修完闸我去北坡给你烧香。”他写的是“你”，不是“它”。
哑巴喝完粥，把空碗搁在石头上，重新扛起扁担去挑石头。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碗他搁下的空碗——碗底还剩一小片赤麂肉，他刚才没舍得吃。
下午收工前，夙知红和溯晏禾去了一趟山神庙。不是巡山——修闸期间巡山的路线暂时缩短了，赤麂替她巡野溪上游那段，她只巡北坡到永安桥。但他们今天要去山神庙放一样东西。夙知红提着一个竹篮，篮里搁着一碗还冒热气的饺子。饺子是夙知意午后才包的，馅是松针菌剁碎了和荠菜拌在一起——素馅，没肉，但松针菌那股松香和荠菜的清甜混在一起，比肉还鲜。他在灶房门口碰见母亲端出蒸笼，母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竹篮一眼，什么都没问，只多夹了两个放进碗里。现在竹篮里搁着满满一碗饺子，碗沿上架着一双竹筷，竹筷上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晏”字。
溯晏禾推山神庙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嘎声，那盏长明灯的灯焰在她推门带进来的微风里晃了一下，又直起来。神像还是那尊面目模糊的老山神，手里握着那柄认不出形状的如意。她走到神像前，把蒲团上积的灰拍干净，然后席地坐下，从竹篮里端出那碗饺子搁在膝头上。
“今天包的饺子，馅是松针菌和荠菜。松针菌是我巡山的时候在北坡老樟树下面挖的，藏在松针底下，赤麂没找到，我先找到了。一共挖了三颗，两颗煨了粥，一颗剁进馅里。他说这个馅比肉好吃——肉吃多了腻，菌子吃不腻。”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那根刻了“晏”字的竹筷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竹青，“山神，我小时候在你面前问过你很多话——问你我爹娘是谁，问你这座山为什么选我，问你陈家害了那么多仙娘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从来没回答过我。后来我不问了。不是因为我不想问了，是因为有人替你回答了。”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几个圆滚滚的饺子，荠菜馅的绿从半透明的面皮里透出来，和松针菌的褐缠在一起，“他就在山下修闸。林家兄弟拆了堰，上下游不再为水打架了。北坡的杉树今年春天又发了新枝。六位仙娘的墓石，我们搬下山了，遗物放在我的山洞里。我替你守这座山守了这么多年，以前觉得你欠我一个回应。现在不觉得了。”
夙知红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搁在供台上。陶罐里装的是今早在河滩上熬的杂烩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赤麂肉。那只死在陷坑里的赤麂，活着的同伴不知道它已经变成了粥——但它们今天路过河滩时会闻到风里有熏肉的焦香。那是山里活物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参与人类的工程——不是被猎杀，是被祭奠之后变成力气，再被干活的人喝进肚子里。
“今天我们往河滩上搬石头。石头很重，但干活的人没有偷懒的。林家兄弟自己上了堰，哑巴用扛扫帚的肩扛石头，翠翠端粥先给哑巴。你的山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溯晏禾把手贴在山神像的膝盖上。膝盖是木头雕的，被无数代仙娘的手摸得光滑发亮，纹路已经看不清了，但木头的温度还在——比她自己的手温高一丁点，“山神，你把菌丝给了树根，菌丝缠住了沙子。你再把菌丝给河床，河床就塌不了。”她把那块在河滩上挑出来的青黑色石头从怀里取出来，搁在供台上，面朝北坡的方向。她专门带来放在这里，让山神看看这座山最近的动静，也让六位仙娘看看——她们的墓石被搬走了，但她们的骨头还在这座山里。修闸的石头和北坡的石头是同一种青石，来自同一条矿脉，六位仙娘被埋在朱砂土里几十年，她们的骨血渗进矿脉，矿脉里的石头又被人从河滩上挖出来垒成闸基。她说：“你们活着的时候没人给你们修闸。现在你们也一起守着这道闸。”
夙知红蹲在神像前，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闸的剖面图。他把闸基的位置、上下游的水位、石衣层的分布全部标出来，画完之后在闸基最深处写了一个极小的“安”字。他没解释为什么要写那个字，但她知道——那是他描过无数遍的字，是她刻在桃核上又被他描过一遍的字，是永安桥石碑上她描“永”他描“安”的字。他把那个字画在闸基最深处，让水流过的时候替他们念。安。永安桥的安。永安桥是连接两岸的桥，这道分水闸是连接上下游的闸。桥是人走的，闸是水流过的。都写着一个字——安。
这天晚上收工之后，夙知红坐在书斋里把工事日志补完。写完最后一行，他在页脚写了一句自己的话：“是日，溯氏于山神庙供松针菌饺，语山神曰：‘你把菌丝给了树根，菌丝缠住了沙子。你再把菌丝给河床，河床就塌不了。’余闻之，以为此言非祷也，乃述也——非求山神应允，是告知山神，此山已有人守矣。六仙娘墓石既移，其骨血渗于矿脉，矿脉之石今为闸基，是六仙娘亦在守此闸也。”写完他搁下笔，把竹篮里那双刻了“晏”字的竹筷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和那排桃核、地石榴籽、野梨核、杨梅核、山核桃排在一起。竹筷是新的，筷尖上还沾着一点荠菜馅的绿。窗外野溪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砻师傅带着几个石匠在连夜凿闸基石，赶在明天天亮之前把闸基最下面那层凿好。他把窗台上的灯芯调亮了一点，让灯光刚好落在竹筷那个歪歪扭扭的“晏”字上。安。永安桥的安。永安闸的安。竹筷上刻的字也是这个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