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修闸
书名:相知知禾 作者:生鱼片大人 本章字数:3377字 发布时间:2026-05-30

修闸


县衙的批文贴在照壁上那天,村里闹了一上午。


皇甫昌荣的批文写得简短,一共四条:拆林家在上游私筑的堰、在野溪中游修分水闸一道、县衙出钱三成、上下游各出一家出人出料。夙知红的名字写在“工事纪录人”那一栏,跟在监工吏员后面,字不大,但村里的读书人一眼就看见了。


“夙家那个抄书的崽子,他才多大?修闸这种事轮得到他?”


“你没看吗,人家写了策论。策论——那是要考进士的人写的东西。县太爷看了觉得好,才让他来的。”


“策论我不管,我就问一句——分水闸怎么分水。我家在下游,每年灌溉全指望野溪那点水。上游纸坊一用水,我田里的稻子就喝不上。现在修了闸,水是闸管还是人管?要是人管,人偏心怎么办。”


说这话的是林家老二,林大有。他哥就是在上游筑堰截水的那个林家老大,被县衙勒令拆堰之后窝了一肚子火。他家在下游也有一块田,兄弟俩一个在上游截水,一个在下游被截,本是一家人,因为水的问题闹得连灶房都分了。林大有蹲在照壁前抽旱烟,烟杆子在石板上磕得笃笃响。


“你问谁管水。”张四娘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完的荠菜,袖子还卷在胳膊肘上,“夙家后生跟我说,闸口不归任何一家管——归我管。我张四娘在你们东家接生过三个孩子,在西家救过两头难产的牛。上下游哪家不欠我人情?你要是觉得我会偏心,你现在就说出来,别等开了闸再堵我灶房门。”


林大有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看了看张四娘,又把烟杆子塞回去,没再说话。他在张家欠过人情——去年他家媳妇难产,张四娘半夜提着灯笼走了三里山路来他家,从亥时忙到卯时,把孩子接出来。她没要他谢,只说以后少跟上游截水的吵架。他当时答应了,后来吵没少吵。但人情还在,人情比吵架更扛得住时间。张四娘把荠菜盆搁在照壁旁边的石墩上,指着批文上夙知红的名字对林大有说:“你刚才说他一个抄书的崽子轮不到管闸的事——我告诉你,这孩子为了写那篇策论,在野溪边插了三根竹竿测水位,早晚各去一次,风雨无阻。你家田里的稻子喝没喝上水他比你清楚。他轮不到,你更轮不到。”林大有把烟杆子往腰带上一插,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闷声说了一句“行,那我就等着看”。走了两步又回头扔下一句,“分水闸什么时候动工,我出一个人。但我只出人,不出钱——我家没钱。”


“钱的事县衙出三成,纸坊出四成,剩下三成不用你出。”夙知红的声音从照壁后面传过来。他刚从北坡巡山下来,手里还提着一双沾满泥的青布鞋,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糊了一层泥浆——溯晏禾今天带他去看野溪中游的地质,两人在泥滩上站了半个时辰,测河床软硬,看两岸土质适不适合做闸基。他把青布鞋搁在照壁石阶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楮皮纸摊开,“分水闸的施工费用分三份——县衙三成,纸坊四成,下游农户总共出三成。林家两兄弟是下游最大的用水户,你们两家的份额总共是两斗粟米。不是钱,是粟米。用来给施工的人管一顿午饭。两斗粟米你们分——你家出一斗,你哥家出一斗。两斗粟米,换一季稻田有水。”


林大有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半天——他不全认识字,但数字他看得懂。两斗粟米,一家一斗。一斗粟米差不多是他家半个月的口粮。用半个月口粮换一季稻田有水,这笔账他算得过来。他把纸还给夙知红,问工期多久,修好之后水怎么分。


“工期三个月。水怎么分——看实测数据。上游纸坊每天用水两个时辰,下游灌溉每天用水四个时辰。分水闸开闸时间按日出日落分六个时段,上下午各三个,上下游轮着用。具体怎么轮,等闸修好之后实测一个月再定。这是第一次试行的方案,不是定死不改的——用半年之后上下游各提意见,再调整。”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这孩子做事比大人还细致”,林大有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他把旱烟杆往嘴里塞,猛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对夙知红说了两个字——“成。”


当天下午,拆堰动工。


林家老大在上游筑的那道堰不复杂——就是一堆乱石混着黄泥垒起来的一道矮坝,把野溪拦腰截断,水从坝顶漫过去,下游只剩一条细流。拆堰的工具也简单:铁锹、撬棍、竹筐、扁担。林家老大自己带着铁锹上了堰——他本来不想来,但听说下游修闸的钱纸坊出了四成,纸坊景师傅亲自带了三个抄纸工匠来帮工,他再不去面子上挂不住。


哑巴跟景师傅一起来的。他扛的不是铁锹,是那把跟了他快两年的小扫帚。小扫帚是他自己用细竹枝和麻线扎的,扫帚柄磨得油光发亮。他先在堰下扫出一块干净的平地,把碎石和淤泥全清走,然后从纸坊的竹筐里拿出一个陶罐搁在平地上——里面是凉茶。他把凉茶一碗一碗倒好,排成一排,等干活的人渴了过来喝。林大有扛着一筐碎石从堰上下来,端起碗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问哑巴怎么不上去搬石头。哑巴用扫帚柄在泥地上写——“我的手劲搬石头不行,但我能搬纸。修闸的纸是我抄的,批文贴在照壁上那张,也是我抄的。景师傅说,造纸的人也是修闸的人。”林大有识的字不多,但“修闸”两个字他认得。他把空碗搁回石头上,说了句这倒也是,转身又上去搬了一筐碎石。


溯晏禾也来了。她没有带工具——她的镰刀是用来巡山的,不是用来撬石头的。但她带了一样别人都没带的东西:赤麂。不是那只死在陷坑里的赤麂,是另一只——更小,毛色更浅,是她上个月在北坡发现的,后腿被猎户的套索勒伤,她抱回书斋养了一个月,今天头一回带出来。赤麂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对人群有些警惕,但在她脚边卧下之后就很安静,耳朵偶尔转一下,听着铁锹撬石头的哐当声。


她在堰上游赤脚踩进泥水里,弯下腰用手指在河床的碎石间翻找。夙知红蹲在堰上画拆堰的工序图,偶然抬眼看见她翘出水面的衣角,放下炭条,赤脚踩进溪水里走到她身边。她手里托着一团灰绿色的东西。


“你看这个。我以前跟你说过,菌丝能让树根多吸水——水里的菌丝也一样。这块河床上长了一层石衣——石衣是菌丝缠着水里的细沙结成的,菌丝网越密,河床越不容易被水冲塌。这道堰要拆掉,但拆掉之后河床会松——拆堰之后先铺一层石衣,再铺碎石,河床才不容易被水冲塌。”


夙知红接过那团灰绿色的石衣放在手心里。石衣摸起来像浸了水的棉花,轻扯扯不开——菌丝把细沙和碎石屑缠得极紧。菌丝这种东西,看不见的时候不觉得它存在,看见了才发现它无处不在。树根里有,泥土里有,现在连河床底下也有。她在泥水里蹲了小半个时辰就是为了找这个——不是来帮忙搬石头的,是来告诉他们拆堰之后河床松了怎么办。她把问题想在了所有人前面。


“这不是菌丝。”夙知红把那团石衣翻过来看了看它的背面,“这是你。”


“一样。”溯晏禾从他手里把石衣拿回去,放回河床上原来的位置,“菌丝是山里的,我是山里的。菌丝能护河床,我能护山。菌丝能缠住沙子,我——”她想了想后半句,没说下去。她想说“我能缠住你”,但她觉得这句话说出口有点肉麻。她改口说:“我能缠住赤麂。你看它腿上那个套索勒的伤,我缠了一个月的草药,现在会自己走了。”她把赤麂的后腿轻轻抬起来给他看伤口——愈合得很好,新肉已经长出来了,只留一圈淡白色的疤痕。


夙知红没有戳穿她改口的后半句。他站起来,把石衣覆盖的位置在拆堰工序图上标了一个圈,在图侧写道:“溯氏云,此处河床有石衣层,菌丝密结,可护河床不塌。拆堰毕宜先铺石衣,再覆碎石。”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溯晏禾,她已经走到上游更远处,正蹲在溪水里用手翻另一块河床的石衣。她的朱砂红衣被溪水浸湿了下摆,贴在膝盖上,但她毫不在意,翻石衣的手势和她在北坡给杉树苗松土时一模一样——轻而深,像在摸婴儿的额头。赤麂卧在溪边,耳朵转了转,朝下游方向打了个响鼻。


晚上收工,夙知红坐在书斋里把野史簿翻开,在“水利”卷新的一页写道:“拆堰首日。林家兄弟亲赴工事,村民观者甚众。溯氏于河床发现石衣层,菌丝密结可护河床不塌。余乃知工程之学不独在《考工记》与《沟洫志》,亦在山野河床之下肉眼难见之处。石衣护河,犹菌丝护根——溯氏之见,功不可没。”


窗外灶房方向传来哑巴的脚步声,然后是夙知意的声音——“知安,你今天搬了几筐石头?”哑巴不会说话,但他用手指在空气里写字的声音夙知红听不见。他只听见母亲笑了一声,然后说——“搬茶也算搬。茶是干活的人喝的,没有茶他们也搬不动石头。你把茶挑过去,就是搬了最重要的东西。”哑巴的脚步声从灶房门口移到书斋窗外,在窗台上轻轻搁了一样东西。夙知红抬头一看,是一小截竹管,竹管里插着一根新削的炭条。哑巴在窗玻璃的雾气上写了两个字,然后跑回灶房帮夙知意端碗筷去了。雾气上的字迹正在散掉,夙知红在它散掉之前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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