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罪恶
能听见窗外天空阴沉的呼吸。
天空似乎压得特别低,几乎与西郊那座山的顶点平行。
乌云密布,紧紧抱住山腰。
谭越拉着两个箱子,一个放汽车后备箱,一个放后座。
即使隔着箱子的皮革表层,也能刺鼻地闻到那种怪味。
泥腥味铁锈味腐水味混杂而成,在这怪味的缠绕下,谭越只觉自己的车里旮旮旯旯都是半凝固的血迹、发黑的淤泥及不断剥落的锈粉。
他试图屏住呼吸,终是难忍窒息的痛苦。
但每继续呼吸一下,都会脏腑翻涌地想呕吐。
车轮像头颅般旋转,发出像哀嚎的声音。
车子往西郊那座山疾驰,一路上总有寒气灌入车内,他神经质地不断检查已关严的每扇车窗,东张西望,疑心哪儿开了个洞或裂了条缝。
他无法专注驾驶,几次都差点打滑撞击公路护栏,所幸现在没多少车,这条路在往常又本就非常冷僻。
西郊环境恶劣,山势陡峭,山脚如刀枪剑戟的荒草直戳戳地围着一片沼泽,最近市政虽积极规划,到处开发,却始终避开这里。
极其原始的地方,人迹罕至,当然适合掩藏各种罪恶。
车子转弯,笨重地行驶在比车顶还高的密密荒草中,像虫子般深入,直到一只前轮陷进泥泞。
荒野广阔,从边缘望去,根本不知沼泽的位置,深入其间,视线受阻,非但更难发现沼泽,还必然迷失方向,最终不小心掉到里面,成为警方档案内默默吃灰的失踪人口。
警方曾多次来这里搜寻,但沼泽超乎想象的深,特别危险,根本搜不出一点失踪人口的痕迹。
即使那些人真的掉进沼泽,别人也无能施救。
若要掏空沼泽寻人,工程之巨大,面临的未知风险之多,市里没有人敢担这份重责。
所以此处年年岁岁的保持原样,仍是掩藏罪恶的最佳场所。
谭越尽力抱出两个箱子,累得腰酸背痛,浑身冒汗。
他坐在车门前歇口气,感觉焦渴耐受,正欲起身回车内张望摸索,却绝望而愤怒地想到自己行事仓促,忘了带水。
舌头干巴巴的,嘴皮火辣辣的,鼻尖不断有豆大汗珠落下,眉额的汗水更是已渗入眼睛,蛰得刺疼。
过了没多久,他开始恍惚,随便动动就是天旋地转。
他突然极度恐惧:难道自己今天也要死?难道老天爷要为他们审判我?
他吃力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云似在捏造人脸,一道裂缝射出白亮的阳光,气势汹汹地射到他头上。
揉搓脸皮,拍打额头,勉强镇静,低头发现两个箱子的拉链都开了些,一个漏出一缕黑发,一个漏出一截手指。
这是老式旅行箱,没有密码锁。
他慌忙把头发手指塞回去,挨个推进泥水中。
他从后备箱拿出一根撬杠,戳着箱子使劲往前送又往下压,很快两个箱子就顺势完全沉入沼泽。
撬杠沾了满头泥,在他眼里却是黏糊的血肉,不敢放回后备箱,使劲抛向沼泽深处。
他瘫倒车前,气喘吁吁了一会就死气沉沉,紧盯着不时冒泡的沼泽。
他们不见了,即使活着,也钻不出箱子,爬不出这厚实冰冷的烂泥。
他解脱了,他要独自去天涯海角,没有债主可以找到。
他躺下,不再头晕目眩,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突然一滴液体呼啸着砸在他脸上。
他惊醒,瞪大眼睛,翻身坐起,把灯打开,惨白的灯光中抬手抹脸。
湿的,无色无味。
幸好不是血。
这水从天花板落下的?
他几百万买的这栋别墅居然漏水了?
他仰看,惊骇地发现正对枕头的那片天花板像湿淋淋的人脸。
妻子的脸,哀伤而安静地哭泣。
他晕死过去。
等他再睁眼,是被宁宏博那通电话惊醒。
他在灰暗的房间里迷失,空洞的脑海隐藏了所有罪恶。
9.婚纱
黑暗软绵绵的。
谭越看向任何地方,都有血丝荡漾在黑暗里,就像发丝飘动在深海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逃出了那个卧室。
他是在卧室接连杀害妻儿的。
可他记不起来,只记得那个卧室充满不详气息。
卧室憋闷,厚重窗帘耷拉着,把外面里面的光都挡死了。
都死了。
或许他也死了,此刻在黑暗里悄无声息的是自己魂魄。
黑暗没有变淡,他融入黑暗,有了新的视觉。
以前的视觉用来感应光明,现在的视觉用来感应黑暗。
他看见脚下是戚波尸体,身后是妻儿尸体。
他看见自己一刀下去,同时插进戚波和妻儿的胸口,又一刀过去,同时割开三个人的咽喉。
千千万万细密的血丝从三个人的伤口飘出,在他周围安静地荡漾。
突然他惊骇地发现,所有血丝都粘到自己身上。
他可以断定自己竖起的根根头发也化作血丝。
他成了罪恶的傀儡。
一举一动全无自知。
黑暗裂开了,灰色的阳光半真半假,像陈旧的婚纱悄然笼罩世界。
李倩莫名其妙地突然想起那年与男友在摄影馆拍婚纱照的景象。
男友细心地整理轻锁咽喉的领结,手指修长而有力,正是这双手率先虏获了她一颗久已萧瑟的心。
那时候,网上流行这控那控,她是手控。
她每次凝视这双手,都忍不住幻想这个男人能猝不及防的伸展十指紧握她咽喉,同时她也用自己的十指紧握他咽喉,就像那领结。
他们某个晚上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做爱,非常快乐,非常痛苦,逐渐神魂颠倒,忘乎所以。
男友潮热黏腻的手掌从她大腿一路滑到她脖子,她隐约感觉有扇门正在惊心动魄地骤然打开。
“做吧,我知道你早就想做。”
男友的声音像果冻,甜蜜地弹跳着:“你渴望?”
李倩不说话,而是伸出自己的十指,疯狂扼住男友咽喉。
十指用力,立刻听见男友的咆哮,男友没有配合她的疯狂,而是狠狠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十指松开,她浑身僵冷,纹丝不动,眼睛很空地看着男友。
“你这疯子,你早就想杀了我!”
男友咆哮地跳下床,毛手毛脚的抓起衣服,光屁股冲出卧室。
那次,她不像细雨润无声的满足,而像风暴过后大地一片废墟的迷茫。
她以为都结束了,不料穿好衣服的男友又冲回来,将两天前拍的婚纱照重重摔在地上。
“我怎么会和你这种疯女人结婚?”
她满腹屈辱,猛然起身,表情狰狞,声音尖利:“你要逃?”
男友更怒了:“我不是你的奴隶,那天小霍说……”
“小霍?你私底下和她……”
“小霍警告过我,说你脑子有病,心理有问题,现在都证实了,你不仅自己想死,还想拽着我一起死。”
李倩瞪大眼睛,慢慢眯起来,眼缝里闪出寒光,嘴角微扬,居然在笑:“婚姻是坟墓,要进坟墓,就得先死。”
“去死吧,疯女人,随便找哪个傻男人陪你死都行。”
“必须是你,我真心爱你。”
“你爱范清和、宁宏博去吧,他们早已惦记你了。”
男友不再理她,转身跑出房间,脚步声急切地一直延伸到门外走廊,越来越远,终于空寂。
“戚波,你混蛋!你不得好死!”
现在戚波的确不得好死了,被谭越抓住一只脚脖子拖出黑暗的屋子。
那天他骂李倩是疯女人,岂料在这里他却先发疯残害小霍,很快自己就付出惨痛代价,而小霍,背叛她这个原本最知心的闺蜜,更是死有余辜。
她看着戚波尸体,身上笼罩的婚纱般的阳光终于如尘埃般簌簌抖落,消失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