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的晨雾散了一夜，天光微亮之际，又丝丝缕缕翻涌归来，笼住千里水泽。
青龙静坐青石之上，一夜未动。龙渊剑横在膝头。玄武倚石而坐，左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缠裹的布条边缘仍浸着一丝极淡的血色。她穿着墨白色云锦长袍，衣摆铺散在青草上。
鼍龙浮在水面上，一夜没有合过眼。它的鳞甲上挂着水珠，晨光照上去，泛着冷幽幽的光。赤红色的竖瞳盯着青龙。
“外来者，退。”鼍龙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石头在磨。
“借道。”青龙说。
“云梦泽没有借道的规矩。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青龙站了起来。他先把玄武扶到青石上坐稳，这才转身走向水边。龙渊剑还在鞘里，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鼍龙没有动，它的尾巴轻轻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青龙拔剑了。龙渊剑出鞘，碧青色的剑光划破晨雾，一剑劈向水面。剑光所过之处，水浪分开，露出潭底黑色的石头。鼍龙没有躲，尾巴横扫，带起的水浪像墙一样推过来。青龙侧身避开，剑光劈在水浪上，水浪炸开，漫天的水花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鼍龙从水里冲出来。它化成了人形——一个老者，身披青黑色蛟鳞甲，甲片粗糙，像是用自己褪下的鳞甲炼制的。头发灰白，披散着，用一根骨簪束着。面容苍老，眼窝深陷，但身形魁梧，双臂粗壮，手掌像蒲扇一样大。他没有兵器，用的是自己的双掌。
鼍龙一掌拍下来，掌风带着水汽，压得青龙衣袍猎猎作响。青龙没有退，龙渊剑横挡，剑身与掌风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青龙退了三步，鼍龙也退了一步。
两人都没有说话。鼍龙又扑上来，双掌连拍，掌风如水浪，一层接一层。青龙剑光如匹练，一剑劈开第一层，第二层又到了。他侧身避开，剑尖从鼍龙袖口划过，划破了蛟鳞甲的边缘，露出一道浅浅的裂痕。鼍龙没有看那道裂痕，继续进攻。他的掌越来越快，水汽越来越浓。
青龙的剑也越来越快。碧青色的剑光在水雾中飞舞，像一条游动的龙。鼍龙盯着那道剑光，瞳孔缩了一下。
“龙渊剑？”鼍龙停了手。
青龙也停了手。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着。
鼍龙盯着青龙手中的剑，看了很久。剑身碧青色，剑光如龙吟，龙族神兵，独一无二。四皇子殿下曾经跟他提过——他二哥的剑，叫龙渊剑。
“你是……二殿下？”鼍龙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的威胁，带着不确定，带着试探。
青龙没有回答。他把龙渊剑插回鞘里。
鼍龙跪了下来。他的膝盖砸在浅滩上，溅起一片泥水。额头抵着泥沙，肩膀在发抖。蛟鳞甲上的甲片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臣眼拙，不知二殿下驾临。”
“起来。”青龙说。
鼍龙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泥水里传出来的。
“四殿下他……”
“他在西海。”青龙说。
鼍龙跪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他的眼睛红了，但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凶狠。
“二殿下，这里是白龙潭。”鼍龙开口了，声音低了下去，“数万年前，混沌水精要破封。那东西是开天时留下的，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它没有形，没有灵，没有魂魄。它只是一团混沌初开时残留的黑水，吞噬万物，腐蚀地脉，专吞龙族。”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它醒过一次。一夕之间，云梦泽三成水族尽数被吞，千里流水化为污浊死渊。龙族派了三批龙卫入潭镇煞，无一生还。后来四殿下主动请缨，来这里住了三千年。他走的时候，赐了老臣一滴龙血，让老臣守着。他说：水精醒，泽亡，龙亡，你亡。万年内，非我本人，真龙勿入，异族禁行。”
鼍龙看着青龙。
“所以，二殿下，您不能过。您是真龙，您靠近封印，龙气会震松龙印，刺激水精苏醒。那位麒麟族的小殿下——也不行。她的气场会直接震裂封印。”
青龙没有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玄武。玄武坐在青石上，抱着膝盖，没有说话。
“四弟在西海，我也不知道他如今的确切下落。”青龙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潭水，“但我不能就在这里干等。我在这潭边住几天，再想其他办法。”
鼍龙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退了半步，让出一条路。
“二殿下请便。”
青龙走回青石旁，坐下来。龙渊剑横在膝头。他看着水面，鼍龙也看着他。一人一龙，隔着水雾。
谁都没有再说话。
玄武扶着青石边缘，小心翼翼地挪下身子。她左腿不敢用力，每动一下眉头都微微蹙起，一瘸一拐地挪到青龙身边，背靠着那块冰凉的石台。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潭面看似风平浪静，唯有水底深处，一缕缕阴冷浊气缓缓游走。白龙留下的镇潭龙印，早已在岁月侵蚀下渐渐松动。鼍龙默然垂眸，满心皆是对四殿下的惦念，与对混沌水精出世的无尽忌惮。
整片云梦泽，依旧被一层无形的危机，静静笼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