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哲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她的眼睛平齐。她的瞳孔在应急灯的红光里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大,像相机镜头在调整焦距。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躲开。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有学会“躲”这个动作。
“跟我走。”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命令,是请求。她当然听不懂。她连“走”这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他伸出手,把掌心摊开给她看——不是抓,不是拽,是把手放在她能看清楚的位置,等她自己做决定。她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把手指搭在他的掌心上。她的指尖冰凉黏滑,沾着营养液,骨节细得像鸟骨头。
他把她拉起来,带她穿过走廊。她的速度太慢了——不是体力跟不上,是她不会走路。不是不会迈腿,是不会在走路的同时忽略周围的一切。她走了几步就要停一下,蹲下来摸地上的碎玻璃,或者碰碰倒地的器材残骸,或者盯着墙上闪烁的红色警报灯看得出神。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她什么都想碰碰看。她的脑子里只有最基础的运动神经程序,还没有被写入任何记忆模块。她是一批未完成的复制品,被强制唤醒时,连语言能力都还没加载完。
枪声在身后越来越近。子弹打在走廊墙壁上,溅起的混凝土碎屑划过他的脸颊。他蹲下来,背对着她。她看着他的背,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拉过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托起她的膝盖窝,把她背起来。她太轻了,轻得让他心慌。一个十三四岁的人,体重不该是这样的——不是瘦,是肌肉还没被使用过,骨骼密度还停留在培养舱里的水平。她的锁骨硌在他后颈上,硌得生疼。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浅浅的,带着营养液微甜的气味,温热的体温透过湿透的罩衣贴着他的后背。
他背着她穿过走廊,绕开交火最密集的区域,推开防火门,沿着应急通道往上跑。每上一级台阶,她的手指就在他肩膀上收紧一点——不是害怕,是还没学会控制力道。她在用最原始的运动神经适应自己的体重和地心引力。
他把她在基地外围的一间废弃配电房里藏好。房间很小,墙壁上挂着早已停用的配电箱,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他把自己的夹克脱下来,裹住她湿透的身体。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抬头看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会说话——她只是还不会说话。而当年在412室第一次见到林知意时,她也是差不多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