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难道林晚已经……
一个最可怕的猜想浮出水面,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颤抖着手,重新点开视频,拉到林晚说话的部分,把音量开到最大,贴近了听。
“……水……到处都是水……姐姐,我害怕……”
水。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卫生间的方向。
他想起每晚的水声,想起镜子里越来越多的湿手印,想起梦里那片模糊的水光和挣扎的影子,想起那通电话里幽幽的声音“镜子里的……是我”。
他像梦游一样站起身,走向卫生间。每一步都重若千斤。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的光渗进来一点。他走到浴缸边,低头看着那个洁白但陈旧的陶瓷浴缸。
然后,他伸出手,颤抖地,掀开了浴缸下方的检修口挡板——那是之前师傅检查管道时打开过的地方。
挡板下是黑洞洞的管道空隙,积着厚厚的灰尘。
还有别的东西。
在灰尘和蛛网之间,露出一角黯淡的、湿漉漉的红色。像是……衣服的布料。
程屿的呼吸停止了。他跪下来,伸手去够。
指尖触碰到那布料,冰冷,潮湿,带着一股陈腐的气味。他用力一扯。
一件红色的女士毛衣,被扯了出来。因为潮湿和年月,颜色变得暗沉,皱成一团。毛衣上,还缠着几缕长长的、枯干的黑发。
程屿瘫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件湿冷的红毛衣, 大脑一片轰鸣。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血腥的景象和极致的恐惧轰然冲开。
碎片式的画面涌入脑海,混乱,尖锐,带着冰冷的水汽和绝望的哭喊。
黑暗的浴室。挣扎。水花四溅。苍白的脸,惊恐瞪大的眼睛,是林晚。红色的毛衣在水中散开,像血。他的双手,死死地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往满是水的浴缸里压。她呜咽着,手指在空中乱抓,在瓷砖墙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手印……
“不……不是我……不是我……”程屿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他不是租客程屿。他是凶手程屿。
一年多前,他和林晚是恋人。林晚因为目睹了一场严重的车祸(一辆车冲进河里,多人死亡),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解离症状(人格分裂迹象)。她变得情绪不稳,出现幻听幻视,总是说“水里有人”“镜子里的不是我”。
他,程屿,偏执地认为把她关起来,隔绝外界刺激,就能“保护”她,治好她。他把她关在704(那时是他租住的房子),没收她的药,切断她和外界的联系(包括她姐姐)。林晚的病情越来越重,开始出现另一个人格(那个哼唱、哭泣的人格),那个人格充满恐惧和攻击性。
那天晚上,林晚(或许是主人格)再次发作,冲向阳台要跳楼。他把她拉回来,两人在浴室激烈争执、扭打。在极度的疯狂、恐惧和扭曲的“爱”与“控制欲”下,他失手把她按进了盛满水的浴缸……等他清醒过来,林晚已经不动了。
他慌了。巨大的恐惧和罪恶感吞噬了他。他把尸体……处理了。然后,他制造了林晚“匆忙搬走”的假象。但他自己也无法承受杀人的事实,精神彻底崩溃,选择性地遗忘了这一切,甚至虚构了自己是“车祸失忆租客”的身份。那场让他“失忆”的车祸,根本就是他潜意识里对林晚之死的投射和逃避!
他离开了这个城市,浑浑噩噩过了一年。直到三个月前,或许是因为某个契机(看到相似的人),被压抑的记忆和罪恶感开始反噬,他无意识地又回到了这里,以“租客”身份租下了自己曾经的犯罪现场!
那些“怪事”,那些水声、手印、哼唱、电话……全是他自己潜意识制造的幻觉!是他无法摆脱的罪疚感和创伤在夜夜重现!镜子里的“鬼影”,是他内心恐惧看到的林晚的鬼魂,也是他扭曲自我的一部分映射!
那通电话……很可能是他精神分裂的另一个表现,或者是他用某种不记得的方式(比如旧手机、网络电话软件)自己打给自己的,来自他潜意识里“林晚”的控诉!
他一直要找的“鬼”,一直害怕的“东西”,就是他自己。他一直追查的“真相”,就是他自己的罪行。
“呵……呵呵……”程屿低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在寂静的卫生间里回荡,比哭还难听。眼泪混合着冷汗滑下脸颊。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几乎将他撕裂。
他低头看着手中湿冷的红毛衣,那暗红的颜色,像干涸的血。
忽然,毛衣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
他木然地把手伸进去,摸出了一个密封的小塑料证物袋。袋子里,是一张折叠的纸,和一小缕用橡皮筋捆着的头发。
他抖着手打开证物袋,取出那张纸。是一份剪报的复印件,已经有些模糊。标题是:“年轻女子失踪逾年,警方悬赏征集线索”。旁边附着一张照片,正是林晚。内容是她的姐姐在苦苦寻找她,提及她最后出现地点可能在梧桐公寓附近,并提到她患有精神疾病,需要定期服药。
剪报的日期,是大约十个月前。那时,他已经“失忆”,离开了这里。
证物袋里还有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有一行娟秀但略显凌乱的字迹:
“给可能发现这里的人:如果你看到这个,请报警。我妹妹林晚一年前在此失踪,她的男友程屿有重大嫌疑,此人极度危险,且可能患有精神疾病。这缕头发是她的DNA样本。求求你,帮帮我。联系人:林晓(姐姐),电话:138xxxxxxxx”
程屿的目光落在那个电话号码上。正是之前打来恐怖电话,以及病历单上可能被修改后(或者是他自己幻想中)的联系人号码。
原来,林晚的姐姐一直在调查,甚至可能跟踪过他,发现了704的异常。她进不来,只能用这种曲折的方式,留下线索,希望后来的租客能发现并报警。那把电话亭的钥匙,也是她留下的?
U盘里的视频,也许是她从林晚旧手机里恢复的,或者通过其他方式得到的?她剪辑了视频,加上了最后“程屿”的镜头,并把U盘藏起来,用钥匙和病历单引导“发现者”?
而他自己,这个真正的凶手,在精神分裂和罪恶感的驱使下,阴差阳错地“找到”了姐姐留下的线索,一步步“揭露”了自己的罪行。
讽刺。太讽刺了。
“哈哈哈……”程屿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浑身抽搐,眼泪横流。他像个疯子一样,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对着那件红毛衣,又哭又笑。
笑着笑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呜咽。他缩成一团,紧紧抱着那件湿冷的毛衣,仿佛抱着最后一点虚无的温暖。
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他蜷缩在地的狼狈身影。镜子边缘,不知何时,又悄悄晕开了一片湿润的痕迹,慢慢凝聚,缓缓淌下,像一行冰冷的泪。
而在那水痕之中,隐约的,仿佛有一个长发女子的轮廓,静静地,凝视着镜外崩溃的男人。是幻觉,还是这房子真的吸收了一年前的痛苦与罪恶,在此刻显形?
没有人知道。
程屿也不知道。他的世界已经崩塌,真实与虚幻,过去与现在,凶手与受害者,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搅拌,再也分不清。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磨砂玻璃,吝啬地洒进704室,却照不亮角落的阴影,也暖不了地板上那颗冰冷枯竭的心。
梧桐公寓七楼704室,又将是一套空置很久的房子。或许很久以后,又会有新的租客,被低廉的租金吸引,怀着新的希望或无奈,推开这扇门。
然后,在某个夜晚,听到若有若无的水声,看到镜子里擦不去的湿痕,在梦中遇见一个浑身湿透、哼着歌的长发女子。
故事,或许还会换个主角,再次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