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坐在地上,疲惫和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逃不掉了。这间房子,或者说这房子里的东西,不打算放过他。
为什么?为什么是自己?自己只是个丢了记忆、丢了工作、走投无路才租下这里的倒霉租客。
等等……记忆。
车祸后丢失的记忆。
程屿猛地抬起头。他想起林晚。那个精神不稳定,匆忙消失的前租客。老吴说她之前住过院。他自己也出了车祸,丢了记忆。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联系?难道他认识林晚?在失去的记忆里?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他失去的那三个月记忆,到底包含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场车祸现场?车祸前他在哪里,做了什么?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他在搜索栏输入“林晚”和“精神病院”,加上本地的名字。
跳出来的信息不多,大多无关。他尝试加上车祸的日期,附近的地名。
忽然,一条很久以前的本地论坛帖子吸引了他的注意。标题是:“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女孩?她姐姐在找她。”
帖子内容很简单,说一个叫林晚的女孩,一年多前与家人失去联系,最后出现地点可能在梧桐公寓附近。附了一张有点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长发,瘦削,眼神有些空洞。
发帖人ID是“寻找妹妹的姐姐”,最后登录时间也是一年多前。
程屿死死盯着那张照片。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张脸,但这种感觉……好像在记忆深处,有个类似的影子。
他尝试给那个ID发站内私信,但显示对方已长期未登录。
线索似乎又断了。
接下来的几天,程屿陷入一种诡异的麻木状态。他不再试图逃离,也不再害怕。那些声响和幻象依旧每晚出现,有时是水声,有时是哼唱,有时是镜子里越来越多的湿手印,甚至有一次,他在浴缸边缘看到了一缕长长的、湿漉漉的黑发,但一眨眼又不见了。
他照常吃饭,睡觉(如果能睡着的话),出门面试。只是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人也迅速消瘦下去。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活在这间被诅咒的房子里。
直到他在衣柜最深处,发现了一个铁盒子。
那天他想找件厚外套,在衣柜底层摸到了一个硬物。拖出来,是个生锈的饼干铁盒,藏在几件旧衣服下面。盒子没锁,他轻易就打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几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一支用完的唇膏笔,一把旧钥匙,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程屿展开那张纸。是一张复印的病历单,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姓名:林晚。诊断栏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解离性症状。就诊日期是他车祸前的两个月。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联系人”一栏。
那里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那个名字是:程屿。
电话号码,正是他现在用的这个。
程屿的大脑一片空白。纸张从他颤抖的手中飘落。他认识林晚。他不仅是认识她,他还是她的紧急联系人!在她住院的病历单上!
那场车祸……他丢失的记忆……林晚的消失……这间房子的诡异……
碎片开始拼凑,但形成的图案让他浑身发冷。
他跌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衣柜门。铁盒里的旧钥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这把钥匙是开哪里的?704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抓起钥匙,冲出了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把钥匙是关键。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个街心公园时,目光扫过长椅,猛地停住。
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长发,瘦削的侧影。
和照片上的林晚,有几分相似。
程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是跑过去的。“林晚?你是林晚吗?”
女人转过头,是一张陌生的、困惑的脸。“你认错人了。”
程屿呆立原地,巨大的失望和荒谬感席卷了他。他在干什么?拿着一张可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病历,一把不知道开哪里的钥匙,找一个可能早已消失甚至已经死去的女孩?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路过一个老旧的公共电话亭时(这种电话亭现在已经很少见了),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他摸出那把从铁盒里找到的旧钥匙,看了看电话亭投币口旁边的钥匙孔。大小……似乎差不多。
他试着把钥匙插进去。
轻轻一拧。
咔哒。
电话亭的小门,开了。
程屿愣住了。这把钥匙,是开这个废弃电话亭的?林晚为什么会有这个电话亭的钥匙?她在这里藏了东西?
他走进狭窄的电话亭,里面灰尘遍布,电话机早已损坏。他上下检查,在放电话的金属台子下方,摸到了一个用胶带粘着的、硬硬的小东西。
撕下来,是一个用塑料纸紧紧包裹着的U盘。
程屿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把U盘攥在手心,匆匆回到704。
关上门的刹那,他感到一阵虚脱,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手里那个小小的U盘,此刻重若千钧。
他没有立刻查看U盘。恐惧和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了他。他害怕里面是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他在客厅坐到天黑。夜幕降临,房子里的“声音”和“痕迹”如期而至,但他仿佛已经麻木了,只是呆呆地坐着,手里握着那个U盘。
最后,他还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插入了U盘。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给后来者”。
程屿双击点开。
播放器窗口弹出,一片黑暗,然后晃动着出现了画面。画面质量很差,像是用老式手机拍的,光线也很暗。镜头对准的,似乎是……一个房间的角落。看摆设,有点熟悉。
是704的客厅。角度是从沙发这边拍向阳台门。时间看起来是夜晚。
镜头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颤抖和哭腔:
“有人……吗?不管你是谁,如果你看到这个……小心这个房子……小心他……”
是林晚的声音!程屿几乎能确定。和电话里那个声音有些像,但更真实,充满了恐惧。
镜头里,林晚的身影没有出现,只有她颤抖的声音在继续:“他疯了……他以为把我关起来,不让我见人,就能治好我……不是的……那场车祸不是我的错……不是……”
车祸?程屿屏住呼吸。
“我只是……忘不掉……水……到处都是水……姐姐,我害怕……”林晚的声音变成了压抑的哭泣,“他把我关在这里,说是保护我……可他看我的眼神……不对……他拿走了我的药……镜子……镜子里的不是我……是另一个……她要出来了……”
语无伦次,精神显然极不稳定。
视频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像是拍摄者被什么吓到了。林晚的声音变得尖利:“他来了!他又来了!别过来!别——!”
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视频里传来模糊的挣扎声,呜咽声,还有……另一个人的喘息声,粗重,属于男人。
然后,一切声音戛然而止。视频画面定格在一片模糊的黑暗,可能是手机掉在了地上,镜头对着地板。
视频还没结束。几秒死寂的黑屏后,声音又出现了。
是脚步声。很慢,很沉,走向镜头。一只手入画,捡起了手机。
镜头翻转,一张男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苍白,疲惫,眼窝深陷,头发凌乱。眼神里有一种程屿非常熟悉的东西——那是混杂着恐惧、疯狂和偏执的眼神。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年多前的,他自己的脸。
视频里的“程屿”盯着镜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怪异扭曲的笑,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晚晚,你逃不掉的。我们永远在一起。谁也别想进来……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屏幕黑了。视频结束。
程屿呆呆地坐在电脑前,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四肢冰冷麻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片死白。
视频里的男人是他。那个眼神疯狂,把林晚关在704,拿走她的药,制造恐怖把她逼向更深的深渊的人……是他。
他不是租客。他是那个“他”。
林晚没有消失。她一直在这里。以另一种形式。
那些水声……是她最后的记忆?还是他内心深处无法面对的罪孽的回响?那些哼唱,是她精神崩溃时的呓语?镜子里的手印……是她挣扎的痕迹,还是他潜意识里自我惩罚的映射?
电话……那个空号打来的电话……是谁?
程屿猛地看向自己的手机。碎裂的屏幕暗着。
不,不对。时间不对。视频是一年多前拍的。那时候林晚还在。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林晚去了哪里?他为什么出了车祸?又为什么失去了记忆,以“租客”的身份回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