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恐惧像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渗透每一寸皮肤。逃,他必须逃离这里。马上,立刻。
他冲回卧室,胡乱地把东西塞进行李箱。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他手抖得厉害,拉链几次对不上。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程屿吓得一哆嗦。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接了,也许……也许是新工作的面试通知?
“喂?”他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缓慢的语调:
“你……在看……镜子吗?”
程屿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镜子里的……是我。”那声音继续说,幽幽的,仿佛贴着话筒在耳语,“我一直……在看着你。”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程屿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机甩出去。手机撞在墙上,屏幕暗了下去。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拖着没拉好拉链的行李箱,踉踉跄跄地冲出704,砰地甩上门。电梯迟迟不上来,他转身冲向楼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七楼。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程屿拖着箱子,漫无目的地走着,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坐下,买了瓶水,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流进胃里,稍微平息了一些狂乱的心跳。他摸遍口袋,才想起手机被他扔在704了。
那个电话……是谁?林晚?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不可能。鬼魂怎么可能打电话?一定是有人搞鬼。也许是之前的房东,或者别的什么人,不想让他住那里,故意吓他。
这个想法给了他一丝虚弱的勇气。对,一定是人为的。镜子里的手印可能是某种化学残留,遇到水汽显现。水声是管道问题。哼唱和电话……可能是有人用了设备,或者根本就是他的幻听加上心理作用。
他不能就这么逃了。如果他真的疯了,逃到哪里都一样。如果他没疯,那就必须搞清楚,是谁在搞鬼,目的是什么。
天快亮时,程屿拖着箱子,又回到了梧桐公寓楼下。晨光熹微,公寓楼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704的窗户紧闭着,和别的窗户没什么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704门口,他摸出钥匙,手还在抖。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门开了,屋里和他逃离时一样凌乱。手机静静躺在卧室墙角,屏幕碎了。
他捡起手机,居然还能开机。他立刻查看通话记录。
最新一条:凌晨3点17分,陌生号码,通话时间23秒。
不是幻觉。真的有一个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回拨过去。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程屿放下手机,坐在一片狼藉的沙发上,双手捂住脸。空号。一个空号,在凌晨三点多,给他打了一个二十三秒的电话,说了两句毛骨悚然的话。
事情越来越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
白天,他去了附近的派出所,拐弯抹角地打听一年前梧桐公寓有没有出过事,特别是704。
值班的警察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大事啊,这片区治安还行。租房纠纷偶尔有,命案没有。你问这干嘛?”
“没……没什么,随便问问。”程屿退了出来。
也许林晚真的只是搬走了,匆忙得没退押金。也许那些怪事,真的是他车祸后遗症导致的严重幻觉和幻听,而林晚的事被他潜意识加工利用了。
他需要专业帮助。他预约了之前给他看诊的神经科医生。
医生听了他的描述,眉头紧锁,给他安排了更详细的脑部检查。“车祸可能导致颞叶或额叶的微小损伤,引发感知障碍,甚至是类似精神分裂的症状。幻视、幻听、被害妄想,都有可能。”医生严肃地说,“但像你这么具体、持续的幻觉,确实需要重视。我建议你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同时进行心理评估。”
程屿犹豫了。住院?他还有积蓄,但撑不了太久。而且,如果他真的住了院,是不是就等于承认自己疯了?那些手印,水声,电话……难道真的全是他脑子里虚构出来的?
“医生,有没有可能……不是我的问题?是环境,或者……别的什么外力?”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医生推了推眼镜:“程先生,我理解你现在很困惑,很害怕。但医学上,我们首先考虑生理和心理原因。你所说的‘环境外力’,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很难采信。我建议你先住院,排除器质性病变。”
程屿拿着住院单,失魂落魄地离开医院。住院,意味着他要放弃704,放弃追查。他不甘心。
回到704,他站在客厅中央,环视这个给他带来无数噩梦的房间。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安静地飞舞。一切看起来平和,甚至有些陈旧的美好。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决定最后试一次。如果今晚,那些东西再出现,他就用手机录下来。如果有证据,就证明不是他的幻觉。如果没有……那他就认了,明天就去住院。
夜幕再次降临。程屿给手机充好电,检查了录音功能。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摄像头对着卧室门口和卫生间的方向。他吃了医生开的助眠药(医生开的,但他一直没怎么吃),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助眠药让他头脑昏沉,但恐惧像一根细针,刺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彻底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哼唱声又响起了。
这次,不是在客厅,就在卧室里。就在他床边。
那凄婉诡异的调子,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在哼。
程屿浑身僵硬,心跳如雷。他努力控制着呼吸,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录音正在进行中。红色的录音标志在闪烁。
他慢慢转动眼球,用尽全部勇气,看向哼唱声传来的方向——床边。
那里空空如也。
但哼唱声持续着,时近时远,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绕着他的床在走。
程屿的手悄悄缩进被子,紧紧攥住被单。他能感觉到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不是幻听,这次他无比清醒。声音就在房间里。
哼唱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女人的哭泣声,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然后,他听到了水声。
不是滴答声,是水流涌动的声音,还夹杂着……咕嘟咕嘟的气泡声,就像……就像有人沉在水里,在挣扎,在窒息。
声音的来源,是卫生间。
程屿猛地坐起身,一把抓起床头的手机,冲向卫生间。他一把推开虚掩的门,按亮电灯。
声音戛然而止。
浴缸是空的,干燥的。洗手池,马桶,一切正常。只有水龙头,不知何时,被拧开了一点点,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渗出一颗水珠,挂在出口,要滴未滴。
程屿走过去,关紧水龙头。他举起手机,查看刚才的录音。
录音文件显示时长十七分钟。他颤抖着点开播放,把音量调到最大。
前面一段是寂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然后,大约在第五分钟,声音出现了。
先是窸窸窣窣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清晰的、有节奏的滴水声。滴答,滴答。
程屿的呼吸屏住了。
滴水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哼唱声出现了。和他在黑暗中听到的一模一样!诡异飘忽的调子,在录音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听出那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紧接着,哼唱变成了啜泣,然后是水流涌动和溺水般的咕嘟声……一切都录下来了!
不是幻觉!他真的录到了!
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扭曲的兴奋同时击中了他。有证据了!这房子里真的有东西!
录音还在继续播放。水声和啜泣声逐渐减弱,似乎远去了。然后,是一段漫长的寂静。
就在程屿以为录音快要结束时,一个声音突然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无比清晰,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找——到——你——了。”
“啊!!”程屿惊叫一声,手机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地上。屏幕彻底黑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离水的鱼。那句话……那句话不是录音里该有的!是刚刚才出现的!就像那个电话一样!
不,不对。他强迫自己冷静。也许是录音时不小心录到的杂音,被大脑解读成了那句话。就像有时候听音乐,会听出根本不存在的歌词。
他爬到手机旁,捡起来。手机已经开不了机了。最后的证据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