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总是一片模糊的水光,还有哗哗的水声。他在水里挣扎,看不清周围。有个模糊的影子在不远处,好像是个长头发的女人,背对着他。他想游过去,身体却沉重得像绑了石头。然后那影子会缓缓转过来——每次快到看清脸时,他就惊醒了。
一身冷汗。
白天他精神萎靡,出去面试也一塌糊涂。回到704,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才住进来不到一周的房子。老旧的家具,泛黄的墙壁,从窗口斜照进来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血色。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他想起物业老头儿的话:“住的人走得不太痛快。”
他需要知道,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屿开始有意无意地向邻居打听。七楼住的人不多,对面703是个早出晚归的单身程序员,碰见过两次,都匆匆点头而过。701住着一对老夫妇,倒是挺和善。程屿拎了点水果上门,闲聊间问起这层楼住户的情况。
“704啊,”老太太想了想,“空了好久喽。之前……好像是个姑娘住?记不太清了,挺安静的,不怎么见人。”
老头儿在旁边插话:“是不是长头发,挺瘦的那个?有一阵子没看见了。”
“对对,好像是。哎,这楼里租客换来换去的,记不住。”老太太摆手。
“那她……是什么时候搬走的?为什么搬走啊?”程屿问。
老夫妇对视一眼,摇摇头。“不清楚,突然就不见了。可能是找到更好的地方了吧。”老太太语气平常,但程屿注意到,老头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程屿道了谢,回到704。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个长头发的瘦弱姑娘。这描述太模糊。
夜里,他决定不睡。开着一盏小台灯,拿着手机,假装浏览网页,实际全身感官都警戒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
安静得可怕。
就在他眼皮开始发沉,以为今夜或许能平安度过时,哼唱声又来了。
这次比任何一次都清晰。就在客厅,仿佛就在他背后不远的地方。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哼着一段诡异的旋律。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嗯……嗯嗯……”,调子婉转却凄凉,在寂静的深夜里丝丝缕缕地往耳朵里钻。
程屿的寒毛竖了起来。他攥紧手机,指节发白,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台灯光晕之外,客厅大部分隐没在黑暗中。沙发,茶几,电视柜,都只有模糊的轮廓。没有人。
但哼唱声持续着,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程屿猛地站起身,按亮了客厅大灯。
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房间。哼唱声戛然而止。
空无一人。所有东西都在原位。
他站在原地,心脏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是幻听吗?可那声音真实得……仿佛带着温度,带着气息。
他走到刚才觉得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是电视墙,旁边是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他拉开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涌进来,阳台上只有几盆早已枯死的植物。
什么也没有。
程屿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玻璃,滑坐到地上。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不是幻听。绝对不是。
这房子里,有东西。
第二天,程屿顶着快要炸开的头痛,做了一个决定。他找了个私家侦探。
侦探叫老吴,四十多岁,看起来精干。程屿没说自己遇到的怪事,只说自己想打听之前租客的信息,因为“捡到一点可能对她重要的东西,想还给她”。
老吴接过定金,也没多问,点点头:“名字?大概什么时候住的?”
“不知道名字。大概一年前,住在梧桐公寓704。是个长头发,挺瘦的姑娘。”
老吴记下:“行,我去物业和社区问问,这种老小区,总有大妈记得。”
老吴效率很高,两天后给了回信。电话里,他的语气有点微妙:“程先生,你打听的那姑娘,有点说法。”
“怎么说?”
“她叫林晚。大概一年零三个月前租的704。住了不到四个月就搬走了,走得很急,东西好像都没怎么拿。房东后来清理过,但可能没清干净。”老吴顿了顿,“街坊邻居说她……精神好像不太稳定。”
“不稳定?”
“嗯,独来独往,不太跟人说话。有人夜里听到她房子里有哭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物业上门看过一次,她不开门,隔着门说没事。后来没过多久,人就消失了。房东也联系不上,押金都没退。”
程屿握紧手机:“然后呢?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没退租,也没办手续,人就没了。房东换了锁,房子空到现在。哦,对了,”老吴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一点别的。这姑娘搬来之前,好像住过院。精神方面的。具体哪家医院不清楚。”
林晚。精神不稳定。住院。匆忙消失。
程屿脑子乱糟糟的。他谢过老吴,挂了电话。难道他听到的哼唱,看到的幻象,是林晚留下的“痕迹”?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前租客,在这房子里经历过什么,以至于留下了强烈的……残留影像?
不,这太玄了。程屿甩甩头,试图用理性思考。也许是房子有什么问题,比如建材、磁场,或者管道传来的声音被扭曲了,刺激了他车祸后尚未恢复的大脑,产生了幻觉和幻听。而林晚的事,加深了他的心理暗示。
对,一定是这样。
他需要证据,证明这房子没问题,或者证明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他请了维修师傅,全面检查水管电路。师傅忙活半天,结论是水管有点老化,但没漏;电路接触不良,已经修好;墙有点受潮,建议多通风。
“就这些?”程屿问。
“就这些啊。老房子,有点小毛病正常。”师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师傅走后,程屿站在焕然一新的卫生间里。新镜子明亮,新换的led灯白得刺眼,水龙头崭新,一滴水也不漏。看起来安全又正常。
他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疲惫的笑。看,都是心理作用。
当晚,他特意喝了点酒,想助眠。躺在床上,酒精让他头晕,很快意识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到了水声。
不是滴答声,是哗啦啦的流水声,像浴缸在放水。
程屿挣扎着想醒过来,眼皮却沉重得像粘住了。身体也动弹不得,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沉浮。他听见水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拍打水面的声音?噗通,噗通。
还有模糊的、压抑的呜咽。
是个女人的哭声。很近,就在他房间里,不,就在他床边。
程屿的心脏疯狂擂鼓,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一片漆黑。水声和哭声瞬间消失了。
但空气是湿冷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铁锈,又像是潮湿的泥土。
他僵硬地躺着,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然后,他看到了。
床尾的地板上,有一摊水渍。
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他能看到那摊水渍是深色的,正在慢慢晕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水渍中间,似乎还有几个模糊的……指印,朝着床的方向。
程屿的呼吸停了。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摊水渍。
不是幻觉。这次绝对不是。那水渍就在那里,真实,湿润,反着微光。
他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坐起身,按亮床头灯。
暖黄灯光洒下。
地板上干干净净,米色的复合地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渍,没有指印。
只有空气里,那股似有若无的腥气,好像还残留着。
程屿坐在床上,剧烈地喘着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冷静,程屿,冷静。他对自己说。幻觉可以逼真到这种程度吗?连气味都有?
他想起老吴的话。林晚。精神不稳定。住院。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了出来:难道林晚根本没有搬走?她是不是……死在了这间屋子里?就在这个房间,这张床上?或者,在那间总是出现水声和手印的卫生间?
这个想法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冲进卫生间,打开所有的灯,跪在马桶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抬起头,眼角余光瞥过新换的镜子。
镜子里,他苍白的脸后方,那面墙上,湿手印又出现了。不是一个,是三个。凌乱地印在墙上,最高的那个位置,像是有人挣扎时,用手撑了一下。
水痕蜿蜒,像泪,也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