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公寓七楼704室，月租低得不像话。
中介把钥匙塞进程屿手里时，眼神飘忽得厉害：“程先生，这房子空了一年多了，上一个租客……嗯，搬得急。电器都还能用，就是有点老旧。您要是介意……”
“不介意。”程屿打断他，把钥匙攥进掌心。金属的凉意让他清醒了几分。他需要便宜的房子，需要没人打扰的地方，需要把自己藏起来——自从三个月前那场车祸后，他一直这样。
中介明显松了口气，匆匆交代了几句物业费怎么交，逃也似的走了。
程屿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昏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房子确实老，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剥落，但格局方正，朝南，窗外能看到一片老城区的屋顶。最重要的是，足够安静。
他放下简单的行李——一个行李箱，一个装书的纸箱。车祸后他丢了工作，记忆也碎成一片一片的。医生说是暂时性失忆，能恢复。朋友劝他回老家休养，他拒绝了。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有个人……他得想起来。
搬家第一晚，他睡得很沉。也许是累的。
第二天夜里，事情开始不对劲。
程屿是被水声吵醒的。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在寂静的深夜里像秒针在走。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漆黑。水声是从卫生间传来的。
他睡前明明检查过，水龙头关紧了。
躺在床上听了半晌，那声音固执地响着。程屿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起身。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他摸黑走到卫生间门口，按下开关。
灯没亮。
“又坏了？”他皱眉，这老房子的电路果然有问题。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勉强能看见洗手池的轮廓。他走过去，伸手摸向水龙头——
是关着的。
可水声还在。滴答，滴答。更清晰了，就在耳边。
程屿的睡意瞬间散了一半。他侧耳细听，声音……好像是从浴缸那边传来的。浴缸拉着塑料浴帘，灰扑扑的，印着俗气的牡丹花图案。他盯着那浴帘，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也许是水管老化，哪里漏了。他这么告诉自己，伸手，哗啦一声拉开了浴帘。
浴缸是干的。空无一物。
水声停了。
程屿站在那里，后背莫名爬上一丝寒意。他重新拧了拧水龙头，确认关紧了，又检查了马桶。一切正常。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幻听吧。”他低声说，揉了揉太阳穴。车祸后遗症，医生提过可能会有一些感知错乱。他走回卧室，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
后半夜，他半梦半醒间，又听到了别的声音。
像是……哼歌。是个女人的声音，调子很奇怪，断断续续，听不清歌词。那声音很轻，仿佛隔着很远，又好像就在枕头边。
程屿猛地睁开眼。
哼唱声戛然而止。
他浑身僵硬地躺着，眼睛在黑暗里睁得老大。卧室门关着，客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是做梦。一定是。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才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三天，程屿决定好好打扫一下房子。也许是因为太脏乱了，才让人心神不宁。他买了新的灯泡换上，卫生间的灯亮了，暖黄的光驱散了些许阴森感。他清洗了浴缸，刷了马桶，又把那俗气的牡丹浴帘扯下来扔了。做这些时，他总觉得背后有视线，可每次回头，只有空荡荡的门框。
下午，他在客厅角落那个旧书柜底层，发现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一本过期的时尚杂志，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一年多前），还有……半管口红。口红是暗红色的，已经干了，盖子不见了。程屿捏着那截小小的金属管，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上一个租客留下的？没清理干净？
他随手把东西扔进垃圾桶。
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浏览招聘网站，水声又来了。
滴答，滴答。
这次他听得真切，就在卫生间。他放下电脑，走过去。灯亮着，一切如常。他蹲下检查洗手池下方的管道，干燥的。仰头看天花板，也没有水渍。
可水声顽固地响着。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墙上的镜子。镜面有些模糊，边缘有水垢。他盯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青黑。看着看着，他瞳孔微微一缩。
镜子里，他肩膀后面的墙壁上，好像……有个手印。
湿漉漉的手印，五指分明，不大，像是女人的。
程屿猛地转身。
身后的墙面刷着乳胶漆，平整，干净，什么都没有。
他再转回去看镜子。镜子里，那个湿手印还在，就在他肩膀后方的位置，正缓缓往下淌着几道细细的水痕。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程屿屏住呼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转过头。
墙上依旧空白。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墙壁。干燥的，略带粗糙的漆面触感。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他也盯着“他”。那个湿手印在镜中世界里异常清晰，甚至能看清指纹的纹路。水痕越淌越长，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程屿往旁边挪了一步。
镜中的手印位置没变，依然在他刚才站立时的后方。不是粘在他身上的幻觉，是固定在镜子映出的那片墙壁影像上。
他退后，退出卫生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洒出昏暗的光晕。寂静中，那该死的滴答水声，似乎又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他冲回卧室，锁上门，跳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黑暗中，耳朵变得异常灵敏。除了水声，他好像又听到了那若有若无的哼唱。这次，调子悲伤了些。
第四天，程屿顶着一对黑眼圈，去了物业。
管理处的老头儿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他说完704卫生间镜子的问题，头也没抬：“那房子空了很久啦，有点毛病正常。镜子？可能是潮气，擦擦就行。”
“不是潮气！”程屿语气有些急，“是手印，只有镜子里能看到，墙上没有！”
老头儿终于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眼神有点古怪：“年轻人，你是不是没休息好？那房子……嗯，之前住的人走得不太痛快，可能你心理作用。”
“之前住的人？是谁？为什么走得‘不痛快’？”程屿追问。
老头儿却低下头，继续看报纸，含糊道：“租客呗，住没多久就搬了。不清楚。镜子问题你自己找块布擦擦，不行就换一个。”
程屿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他走到公寓楼下，仰头看向七楼。704的窗户紧闭着，和他离开时一样。阳光很好，那扇窗却莫名给人一种沉滞的感觉。
他在楼下小超市买了面新的镜子，又买了最亮的灯泡。回到704，他深吸口气，推开卫生间的门。
白天，这里看起来正常多了。镜子里那个手印……居然还在。只是颜色淡了些，像是快干了。水声倒是停了。
程屿没犹豫，上前用力拧下旧镜子。镜子背面贴着一些双面胶，撕下来时发出刺啦的响声。墙壁上留下一个颜色稍浅的方形印迹。他把自己买的新镜子挂上去，调整好位置。
光洁崭新的镜面映出他疲惫的脸，和后面干干净净的墙壁。
他松了口气。
可是到了晚上，当他洗漱时，一抬头，全身的血液几乎冻住。
新镜子里，他脸颊侧后方的墙壁上，又出现了一个湿手印。
和之前那个差不多大小，位置不同。水痕正缓缓蜿蜒而下。
“操！”程屿低骂一声，一拳砸在洗手台上。冰凉的陶瓷震得他手骨发痛。不是镜子的问题。是这个空间的问题。
他逃也似的离开卫生间，一夜没敢合眼。开着所有的灯，坐在客厅沙发上，耳朵竖着，捕捉任何细微声响。哼唱声没再出现，水声也消失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第五天，他开始做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