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的账,清到第十天,基本上就清完了。
西班牙人所有的财产都被查封,所有手上沾过血的殖民者都被抓了起来,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罚的罚。
华人们分到了土地,分到了财产,终于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马尼拉的街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可阿墨,却越来越沉默了。
她还是每天拿着那个小本子,到处画画,可画的东西,却越来越奇怪了。
她画哭的孩子,画死去的老人,画被烧毁的房子,画流着血的街道。
她还画水。
画海里的浪,画天上的雨,画人的眼泪,画地上的血。
方尘看在眼里,却没有问。
他知道,这个女孩心里,藏着很多事情。
直到那天晚上。
忙了一天,方尘正准备休息,阿墨敲了敲他的房门。
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递给方尘。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女孩,跪在地上,仰着头,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里,流出了很多很多的水,那些水,在她脚下汇聚成了一片海。
画的旁边,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大人,人是不是都是水做的?"
方尘看着那幅画,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很疼。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是啊,人体的大部分,都是水。"
阿墨看着他写的字,沉默了很久,又拿起笔,在下面写:
"那为什么,我的水,只能从眼睛里流出来?为什么,我的水,不能从嘴里说出来,不能从耳朵里听到?"
"如果真的有老天爷,为什么他要把我嘴巴和耳朵里的水,都冻住呢?"
方尘看着这两行字,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从前。
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时候,也是一个催收员,每天面对着各种各样的老赖,面对着各种各样的不公,面对着各种各样的苦难。那时候,他也常常问自己,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为什么好人总是没有好报?为什么坏人总是逍遥法外?
那时候,他也觉得,老天爷瞎了眼。
可现在,他手握万古华夏债簿,他成了那个替天行道的人。
可他还是回答不了阿墨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这么善良的一个女孩,遭受这么多的苦难?为什么要让她变成哑巴?为什么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爹娘被杀死?为什么要让她流浪这么多年?
为什么?
方尘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阿墨。
女孩正看着他,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期待,期待他能给她一个答案。
可方尘给不了。
他叹了口气,拿起笔,在纸上写: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不公,有这么多的苦难,有这么多无辜的人,要承受这么多的痛苦。"
"我只知道,我们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点。让那些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让那些好人,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相信老天爷。是因为我知道,靠谁都没用,只能靠我们自己。"
"你的水,虽然不能从嘴里说出来,不能从耳朵里听到。可你可以从眼睛里流出来,可以从手里画出来。你可以用你的画,让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重见天日。你可以用你的画,让那些犯下罪行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就够了。"
阿墨看着他写的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方尘,眼睛里,又流出了水。
这一次,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释然的,是温暖的,是充满了希望的眼泪。
她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
"大人,我懂了。"
"以后,我就跟着你。我们一起,把所有欠了债的人,都找出来。让所有的真相,都大白于天下。让所有的好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方尘看着她写的字,又看了看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就释然了。
是啊。
为什么要纠结于老天爷为什么这么做呢?
我们自己做,不就行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墨的头。
"好。我们一起。"
那天晚上,阿墨走了之后,方尘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这些天,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人。
想起了力大无穷,却因为一顶帽子就心软的阿虎。
想起了作恶多端,却因为老神父的一句话就放下枪的拉莫斯。
想起了懦弱了一辈子,却在最后关头,站出来救下小女孩的佩德罗神父。
想起了这个不会说话,却用一双眼睛看穿了所有真相的阿墨。
每个人,都是水做的。
有的水,是脏的,是臭的,是充满了罪恶和欲望的。
有的水,是干净的,是清澈的,是充满了善良和希望的。
有的水,冻住了,流不出来,发不出声音。
可只要还有温度,只要还有一点点希望,总有一天,那些冻住的水,总会融化的。
总有一天,所有的水,都会汇聚到一起,形成一片汪洋大海。
那片海,叫公道。
叫正义。
叫华夏民族,永不屈服的魂。
--- 第89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