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的账清到第七天的时候，郑妥娘领着一个女孩来见方尘。
女孩叫阿墨，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葡萄。她不会说话，是个哑巴，手里总是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走到哪儿画到哪儿。
"大人，她是我在马尼拉的贫民窟里发现的。"郑妥娘说，"她是个孤儿，父母都是华人，被西班牙人杀了，她侥幸活了下来，一直流浪。她不会说话，但特别会画画，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她看一眼，就能画下来，分毫不差。"
方尘看向那个叫阿墨的女孩。
女孩也在看他，眼睛很干净，很清澈，没有一点杂质，却又好像能看穿一切。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一页，递给方尘。
那一页上，画的是费尔南多庄园的地窖，地窖里藏着十几个箱子，每个箱子上都画着一个小小的黄金标记。
方尘愣住了。
费尔南多的庄园，他们搜了三天，都没找到地窖的入口。这个女孩，居然把地窖的位置，还有里面藏的东西，都画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地窖？"方尘问。
阿墨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上，画的是费尔南多，他正拿着一把钥匙，打开地窖的门，往里面搬箱子。
原来，她偷偷看到了。
方尘心里一动。
他想起了前几天，那个西班牙军官拉莫斯，说他在马尼拉的银行金库里，藏了一大批从华人手里抢来的黄金和白银，可银行金库的钥匙，在西班牙总督科奎拉手里，科奎拉死了，钥匙也不见了，他们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方尘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金库的样子，然后递给阿墨，指了指金库，又指了指钥匙，做了个寻找的手势。
阿墨看明白了，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不到一个时辰，她就回来了，手里的本子上，画着总督府的后花园，一口枯井的井壁上，画着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把钥匙。
方尘立刻派人去总督府的后花园，果然在那口枯井的井壁上，找到了那个暗格，拿到了金库的钥匙。
打开金库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金库里，堆满了黄金和白银，还有无数的古董、字画、珠宝，价值至少有五亿两白银。
这是西班牙人在吕宋统治两百年，搜刮的全部财富。
"太厉害了！"郑妥娘看着阿墨，眼睛里满是赞叹，"大人，这个女孩，简直是个宝贝啊！"
方尘点了点头，心里也很震撼。
他看向阿墨，女孩正站在金库门口，看着里面的金山银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和石头没什么区别。
她又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
方尘凑过去看。
她画的，是金库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暗门，暗门后面，还有一个更小的密室，密室里，放着几十个铁盒子。
"还有？"
方尘立刻带人过去，果然在那个角落，找到了那个暗门，打开暗门，里面果然还有一个密室，密室里的几十个铁盒子里，装的全是从各个华人家里抢来的地契、房契、还有各个西班牙贵族和官员的贪腐证据。
这一下，所有的账，都对上了。
从那天起，阿墨就跟在了方尘身边。
她不说话，也很少有表情，每天就拿着那个小本子，到处画画。
她画西班牙贵族藏起来的财宝，画官员们贪腐的证据，画被藏起来的华工尸体，画那些被掩盖的屠杀现场。
她的画，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很多西班牙贵族，本来还想抵赖，说自己没有杀人，没有抢钱，可阿墨把画往他们面前一放，他们的脸，瞬间就白了。
因为阿墨画的，比他们自己记得都清楚。
方尘越来越喜欢这个沉默的女孩。
他发现，阿墨虽然不会说话，但她什么都懂。
她能看懂人的眼神，能看懂人的情绪，能看懂人心里的恶。
她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能照出所有隐藏的真相。
有时候，方尘会坐在她身边，看她画画。
她画画的时候，很专注，很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每一笔，都很精准，每一条线，都很清晰。
有时候，方尘会写纸条给她，问她一些问题，她也会写纸条回答。
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很干净，很工整。
有一次，方尘写纸条问她："你恨西班牙人吗？"
阿墨看着那个问题，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在纸条上写："恨他们杀了我爹娘。但我知道，不是所有西班牙人都是坏人。佩德罗神父就是好人。拉莫斯也不是天生就坏。"
方尘看着她写的字，心里很触动。
这个女孩，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亲眼看着爹娘被杀死，自己流浪了那么多年，可她的心里，居然还能分得清善恶，还能保持着这样一份清醒和善良。
还有一次，方尘写纸条问她："以后，你想做什么？"
阿墨想了想，在纸条上写："我想跟着你，去很多地方，把所有欠了债的人，都画下来，把所有的罪，都记下来。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能赖账了，再也没有人能掩盖真相了。"
方尘看着她写的字，又看了看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老天爷让他遇到这个女孩。
因为，有些债，是写在纸上的。
可有些债，是刻在心里的，是画在画里的。
有些真相，用语言说不出来，用文字写不出来。
可画画可以。
一个沉默的哑女，一支炭笔，一个小本子。
就能把所有隐藏的罪恶，所有被掩盖的真相，所有欠下的血债，都一一画出来。
这，就是阿墨的力量。
方尘拿起笔，在纸条上写："好。以后，你就跟着我。我们一起，去把所有的债，都讨回来。"
阿墨看着纸条上的字，抬起头，看着方尘，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方尘第一次，看到她笑。
她的笑，很干净，很纯粹，像阳光一样，照进了这个充满了仇恨和血腥的世界。
方尘忽然觉得，也许，讨债这条路，虽然充满了血腥和黑暗，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光的。
阿墨，就是那道光。
--- 第88章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