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城的圣奥古斯丁教堂，是方尘最后去的地方。
教堂的老神父，叫佩德罗，已经七十多岁了，在马尼拉待了五十年。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人，从来没有欺负过华人，还常常偷偷给生病的华工送药，给饿死的华人收尸。
方尘走进教堂的时候，佩德罗神父正跪在十字架前祈祷。
他很老了，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神父袍，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木质十字架。
听到脚步声，佩德罗神父转过头，看到方尘，没有害怕，也没有惊慌，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很沙哑。
方尘点了点头："我来跟你算账。"
佩德罗神父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教堂的角落里，打开一个破旧的木箱。
箱子里，全是账本。
"我知道你要来。"佩德罗神父说，"这些年，西班牙人在这里做的所有坏事，我都记下来了。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钱，贩卖了多少奴隶，每一笔，都在这里。"
他把账本递给方尘，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一些金银首饰。
"这是我这辈子攒的所有钱，一共三万七千两白银。我知道，这点钱，连还债的零头都不够。可这是我全部的钱了。"
佩德罗神父看着方尘，眼神里满是愧疚。
"我在这里待了五十年，看着他们杀人，看着他们放火，看着他们欺负你们的同胞。我是个神父，我应该阻止他们，可我太懦弱了，我不敢。我只能偷偷地帮一点忙，给生病的人送点药，给死去的人收尸。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你可以杀了我，我没有怨言。这是我应该受的惩罚。"
方尘看着眼前这个老神父，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账本和钱，沉默了。
【万古华夏债簿】在识海中微微发热。
【债务人：佩德罗】
【本金：间接协助西班牙殖民者统治五十年，知情不报，纵容犯罪】
【本息合计：白银1000两】
【失信等级：B级，无暴力抗法风险】
【建议处置方式：从轻处置】
方尘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佩德罗神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教堂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一个明军士兵冲了进来，对着方尘喊道："大人！抓到了一个西班牙军官，他手里抓了一个华人小女孩当人质，说要是我们不放他走，他就杀了这个小女孩！"
方尘脸色一变，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教堂门口的广场上，一个西班牙军官，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抵在一个七八岁的华人小女孩的头上，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
那个西班牙军官，叫拉莫斯，是马尼拉守军的一个上尉，手上沾了不少华人的血，是个出了名的屠夫。
"放我走！不然我杀了她！"拉莫斯歇斯底里地喊道，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明军士兵把他团团围住，一个个举着枪，却不敢开枪，怕伤到那个小女孩。
方尘走了过来，看着拉莫斯，冷冷地说："放了她，我给你一条活路。"
"活路？"拉莫斯冷笑一声，"你当我是傻子？我杀了那么多华人，你会放过我？今天不是她死，就是我死！"
他的手，越来越用力，小女孩的脖子，已经被他掐出了一道红印。
就在这时，佩德罗神父从教堂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拉莫斯，声音颤抖地说："拉莫斯，放了那个孩子。"
拉莫斯转过头，看到佩德罗神父，愣了一下。
"佩德罗神父？"
佩德罗神父一步步地朝着拉莫斯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拉莫斯，你忘了吗？你小时候，发烧快死了，是我照顾了你三天三夜，才把你救回来的。你母亲死的时候，是我给她做的弥撒，给她下葬的。你十岁生日的时候，我送给你一个十字架，你说你要一直带在身上，做一个好人。你忘了吗？"
拉莫斯浑身一震。
他看着佩德罗神父，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挣扎。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神父……"拉莫斯的声音，有些哽咽。
佩德罗神父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声说："把枪给我，放了那个孩子。"
拉莫斯看着佩德罗神父，犹豫了很久，终于，他松开了那个小女孩，把枪递给了佩德罗神父。
小女孩获得了自由，哭着跑到了明军士兵身边。
拉莫斯看着佩德罗神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神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佩德罗神父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知道错了，就好。"
方尘站在一边，看着眼前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太多的恶人，太多太多的杀戮，太多太多的仇恨。
可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人性，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哪怕是手上沾满鲜血的屠夫，心里，也可能藏着一块柔软的地方。
哪怕是纵容了罪恶五十年的老神父，心里，也还留着一丝善良。
他走上前，看着跪在地上的拉莫斯，淡淡地说："你犯下的罪，不可饶恕。但你刚才的选择，给你自己留了一条活路。我不杀你，但你要在这里，给那些被你害死的华人，守一辈子墓。"
拉莫斯抬起头，看着方尘，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你不杀我？"
方尘点了点头："好好赎罪吧。"
他又看向佩德罗神父，说："你的账，我清了。你可以继续留在教堂里，做你想做的事。"
佩德罗神父看着方尘，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
方尘转身，朝着广场外走去。
夕阳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手里拿着佩德罗神父的那些账本，沉甸甸的。
里面记录的，是几十年的血债，是几十万条人命，是无数的苦难和仇恨。
可方尘知道，比仇恨更重要的，是原谅。
不是原谅那些罪恶，而是给那些还有一丝人性的人，一个赎罪的机会。
毕竟，我们讨债，讨的是公道，不是赶尽杀绝。
--- 第87章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