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10年4月22日—4月25日
【4月22日 凌晨3:17 宁城市局值班室】
天花板上的裂纹像条蜈蚣。陆沉数到第四道分叉的时候,门响了。
"操。"他骂了一声,把抽屉里的药瓶往里推了推。
赵刚拎着包子豆浆进来,看见他的脸,愣在门口:"你一宿没动地方?"
"嗯。"
"吃点东西。"
"不饿。"
赵刚把包子拍在桌上,油透出来:"你手在抖。"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插进兜里:"孙红梅那边有信了?"
"经侦的老周说,那女的开口了,"赵刚咬了口包子,"李强的远房表婶,在强发物流管了三年账。李强跑了之后,她吓得躲了两天,今天早上自己摸去经侦投案的。"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哭,说不知道李强干的是什么买卖,她只管记账。"赵刚压低声音,"但老周觉得她知道,至少知道一部分。"
陆沉站起来:"我去见她。"
"先把药吃了。"
陆沉从抽屉里掏出药瓶,倒出一粒,用指甲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瓶里,一半扔进嘴里,干咽下去。
"我吃半片,"他说,"试试能不能控制。"
他往门口走,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下,确认赵刚没跟出来。他从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快速写了几笔,又塞回内兜最深处。
4月22日 3:20 半片
【4月22日 上午9:30 经侦支队讯问室】
孙红梅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面下的铁环里。她四十七岁,头发花白了一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沉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铁桌子。
"孙婶?"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我是...我是李强他表婶,我就是个记账的..."
"我知道,"陆沉声音放轻,"李强跑了,没带上你。你怕什么?"
孙红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怕...我怕那些钱...那些账户...李强说不知道哪一天,上面的人就会来找他,让他'处理干净'。现在他跑了,我怕他们来找我..."
"上面的人?"陆沉身体前倾,"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孙红梅摇着头,"我就见过一次,去年夏天,有个电话打给李强,李强接完电话,脸色煞白,说'上面说了,这个账户的钱不能动'。我问他上面是谁,他说...他说'上面的上面,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陆沉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账户,"他从口袋里掏出李强保险柜里那个笔记本的影印件,推到桌对面,"是这个吗?"
孙红梅看了一眼,突然打了个哆嗦,身子往后缩,铁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她的视线停留在那个尾号上,四个7。
"是...是这个..."她的声音开始抖,"李强看见这个号码的时候,特别恭敬,像是...像是怕什么人..."
陆沉看了一眼手表。
9:47
他的头突然疼了一下,像是有根筋在跳。他揉了揉太阳穴,把手表往回收了收。
"4月15号,刘铁被抓那天,"他继续问,"李强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开始收拾东西。是你告诉经侦的?"
孙红梅低下头:"是我...我那天在里屋整理账本,听见李强接电话,声音很小,但听见他说...说'上面让跑'...接完电话他就让我也躲起来..."
她说着说着,突然激动起来,身子往前倾,铁链子哗啦响:"警官,我会不会死?刘芳死了,那个焊笼子的王德发也死了,我会不会也..."
"王德发?"陆沉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王德发?"
孙红梅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我...我听李强打电话时提过...他说城西废品站那个老王头焊的笼子,让上面的人不满意...说什么'焊点太糙,得重焊'...后来王德发就去了珲春,就...就死了..."
陆沉的太阳穴又在跳。他强忍着不适,站起身。
"你先歇着,"他说,"想起什么,告诉老周。"
他转身往门口走,身后孙红梅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喊:"警官!那个数字!尾号四个7的那个!李强说...说那个数字不能提,提了会惹祸!"
陆沉在门口停下,没回头。
"我提了,"他说,声音很轻,"我倒要看看,惹什么祸。"
他走出讯问室,在走廊厕所隔间里锁上门。从内兜里摸出那张纸条,手有点抖,添了一行字:
9:47 头痛
他把纸条折好,塞回内兜最深处,贴着心口。
【4月25日 晚上8:00 陆沉家】
台灯昏黄。陆沉独自坐在书桌前,从一本旧案卷里抽出那张纸条。他已经写了五行:
4月22日 3:20 半片 正常
4月22日 9:47 头痛
4月23日 7:00 半片 头晕
4月24日 7:00 半片 正常
4月25日 14:00 看到假钞编号后头痛
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赵刚给他看那张假钞,编号FA25683247。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头就开始疼。
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又写:
孙红梅,李强表婶,管账三年。知道"上面的人"。尾号四个7的账户,李强很怕。王德发焊笼子,上面不满意,要重焊。还有另一个焊工,手更巧。
写完,他把纸条折成小块,塞进台灯底座下面的凹槽里。
手机响了,赵刚。
"陆队,出事了。孙红梅,今天下午,在县城老家,上吊了。"
陆沉的手指僵住:"死了?"
"没死,被邻居发现救下来了。但她嘴里一直念叨一个数字。"
"什么?"
"47。她一直在说,'47,别找我,我不知道47'。"
陆沉看着台灯底座,没说话。
"陆队?"
"我去县城,"他说,"我要见孙红梅。"
"我陪你。"
"不用,"陆沉把案卷合上,盖住台灯底座,"你盯着经侦那边。查那个假钞编号,前面所有流通记录,从哪出来的,经过谁的手,全部查。"
挂了电话,陆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桌。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知道,必须记下来。
哪怕最后发现,那些字不是他自己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