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21日,宁城,阴。
陆沉盯着办公桌上的药瓶,没动。
瓶里是白色的药片,和他吃了三个月的那种不一样。颜色差不多,大小差不多,但味道不对。他昨天尝了半片,苦里带着点涩,像生锈的铁。
他没再吃。
三天没睡了。眼睛干涩,看东西边缘发虚,但脑子还算清醒。清醒到能记住那个画面——苏念被绑在椅子上,嘴贴着胶带,眼睛看着镜头。没有求救,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然后那个声音说:"老火车站,5月1号,一个人来。"
陆沉捏了捏眉心,手在抖。
"陆队。"
赵刚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烟味和外面的寒气。他搓着手,指关节发红,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圈。
"经侦那边有信了,关于李强。"
陆沉把药瓶塞进抽屉,"说。"
"李强那物流站,流水有问题。从去年8月到今年3月,几十个个人账户往他账上打钱,每笔都不多,三五万,但频率高。经侦怀疑是洗钱的散户账户。"
陆沉拿起最上面一张流水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卡号,分散在宁城周边各个县区。
"开户时间?"
"集中在去年6月到7月,一个月里开的。"赵刚拉过椅子坐下,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都是农村信用社的卡,开户人身份核实了,全是真名,但本人都说没办过这卡。身份证丢过,或者借出去过。"
"李强什么反应?"
"嘴硬。说是正常的运费结算,客户分散,所以账户多。"赵刚哼了一声,"经侦问那为啥这些'客户'都说没跟你做过生意,他就不吭声了。"
陆沉盯着那些名字。数字让他太阳穴跳了一下。
"李强和张志强,最近联系过吗?"
"查了通话记录。上个月有三次,每次不超过一分钟。张志强被那事吓着之后,联系断了。"
陆沉没说话。他想起前天给张志强打的那个电话,对方声音虚浮,说在家休养,说药被人换了,说不知道是谁干的,还一个劲儿地问他刘铁案有没有新线索,语气里带着那种老警察特有的、对案子的执着。
"5月1号,"赵刚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十天。"
陆沉抬眼看他。赵刚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是坚定的。
"这案子,"陆沉站起来,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口袋,"我盯。你配合经侦,把李强看紧了。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你呢?"
"去张志强家。问点事。"
"他早上说要回所里,我让老王拦着了,说再歇两天。"
陆沉点点头,往门口走。
"陆队,"赵刚在身后说,"药……真不吃了?"
"不吃了。"
"硬扛?"
陆沉没回答,带上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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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强家,老城区,筒子楼。
陆沉敲门,里面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张志强穿着件旧毛衣,头发梳过了,但脸色还是不好。看见是陆沉,眼睛一亮,"小陆啊,快进来,外头冷。我正想找你呢。"
屋里收拾过了,药味还在,但窗户开了条缝,空气流通了些。茶几上摆着茶壶和两个杯子,像是等着人来。
"坐,喝茶,刚泡的。"张志强给他倒了一杯,手有点抖,"我这身子骨,不中用了。那天的事,要不是你赶来,我这条命可能就交代了。"
"记得多少?"
"糊涂,"张志强摇头,叹了口气,"就记得吃了药,困得很。然后脖子一疼,啥也不知道了。醒来就看见你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枪。"
他放下茶壶,看着陆沉,"小陆,你说……是不是刘铁的人?我帮着你们查案子,他们报复我?"
陆沉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药瓶,"这个,刘芳给你的?"
张志强接过来看了看,点头,"对,她说我睡眠不好,这药安神。怎么了?"
"刘芳死了。刘铁被抓那天,死在县医院后门。"
张志强手一抖,药瓶差点掉地上,"死……死了?怎么死的?"
"还在查。"陆沉盯着他的眼睛,"她给你的药,和我吃的药,都被换了。你那天昏过去,不是因为刘铁的人,是因为这药。"
张志强脸色变了。他放下药瓶,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小陆,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害我?还是害你?"
"都有。"
"那刘芳……她是被人灭口?"张志强声音发虚,"她就是个护士,能知道什么?"
"她知道你吃药,知道我吃药。"陆沉说,"知道这些,就够了。"
张志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眼眶有点红,"小陆,我这辈子,贪过小便宜,拿过不该拿的钱。但害人的事,我没干过。这次……这次要真是因我而起,连累了你,我……"
他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
陆沉看着他。表演,还是真的?他分不清。张志强这套说辞,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5月1号,"陆沉说,"老火车站,你知道什么?"
张志强放下手,一脸茫然,"老火车站?知道啊,咱宁城的老站,早就废弃了。怎么了?"
"最近有人提过吗?"
"没……"张志强皱眉想了一会儿,突然说,"等等,上个月,李强好像说过一嘴,说那地方偏僻,适合存货。我当时还问他存什么货,他说就是些旧零件。怎么了,那地方出事了?"
陆沉没回答。李强。又是李强。
"表舅,"他站起来,"你好好休息。药别吃了,我让人给你换新的。"
"小陆,"张志强在身后喊,"刘铁那个案子……还有漏网的?"
陆沉在门口停下,没回头,"有。很多。"
"那你小心,"张志强的声音很诚恳,"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说话。我虽然躺家里,但所里还有些兄弟能调动。"
陆沉带上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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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发物流,下午三点。
陆沉没进院子,坐在马路对面的桑塔纳里。车是队里的旧车,空调坏了,窗玻璃摇不上去,冷风往里灌。
他看着物流站的大门。李强出院后第一天来上班,穿着件黑色的夹克,走路有点瘸,但精神不错。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然后进了办公室,再没出来。
陆沉数着时间。十七分钟。然后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开进来,车牌蒙着泥,看不清。司机是个光头,跳下来和李强说了几句,从后座搬下来三个纸箱,搬进了仓库。
纸箱上印着"医疗器械"。
陆沉拿起相机,拍了张照片。胶片的,得等洗出来才能看。他放下相机,手在抖。不是因为冷。
他想起自己"丢"的时候。有时候会突然出现在别的地方,身上有土,有血迹,有墨水,却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有时候是几分钟,有时候是几小时。
那种失控感,比困意更可怕。
"丢。"
他对自己说,声音很低,像骂人的脏话。
手机响了,诺基亚的铃声,很响。他接起来,是经侦的老周。
"陆队,保险柜开了。你猜里面有什么?"
"说。"
"现金,三十多万。还有……"老周顿了顿,"一叠身份证复印件,好几十张。和你上午看的那些流水账户,对上了。"
陆沉盯着物流站的仓库门。那三个纸箱,已经搬进去了。
"还有别的吗?"
"有。一个笔记本,记着日期和人名。去年的多,今年的少。最近一条是……"老周的声音变得奇怪,"4月15号,刘铁。后面画了个勾。"
4月15号。刘铁顶罪那天。
陆沉的手攥紧了手机,塑料壳发出咯吱的响。
"老周,"他说,"那些身份证复印件,拍照,发我。还有,笔记本上的所有名字,查一遍。"
"已经在查了。但陆队,"老周压低声音,"这案子越挖越不对劲。李强只是个小角色,但这资金流向……像是上面还有人。"
陆沉挂了电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分不清。
他发动汽车,手在钥匙上滑了一下,没插进去。又试了一次,才打着火。
倒车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物流站的二楼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李强,正拿着手机,对着他的方向。
陆沉踩下油门,车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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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刑侦大队。
陆沉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没开灯。桌上摊着那些身份证复印件的照片,还有那个笔记本的影印件。
他一张一张看。农民、工人、小商贩,年龄从二十岁到六十岁不等。身份证地址分散在宁城下属的七个县,没有一个重复的。
笔记本上的名字,他认出了几个。刘铁,4月15号,勾。还有三个名字,画着圈,日期是去年10月。他查过了,那三个人,都是去年秋天报的失踪,至今没找到。
失踪人口。洗钱账户。医疗器械。刘铁。
还有苏念。5月1号。老火车站。
陆沉把脸埋进手里。掌心有汗,冰凉。他的头开始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鼓。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瓶新药。白色的药片,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吃,还是不吃?
吃了,能睡,但可能会"丢"。不吃,清醒,但撑不了多久。
他倒出一粒,放在舌尖上。苦味散开,带着那股熟悉的涩。
然后他把药吐了出来,扔进垃圾桶。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苏念的笔记本,她落在办公室的。他翻开,里面记满了线索,字迹工整,最后一页写着:"铁笼案,多人未找到。刘铁顶罪?动机?"
下面画了个问号,很大。
陆沉盯着那个问号,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困,是别的东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感觉纸张的纹理,感觉自己的指纹留在上面。
然后他看见了什么。
在笔记本的夹缝里,有一张小纸条,折成四折。他之前没发现,或者……或者是他"丢"的时候,有人放进去的?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字:
"5月1号,老火车站,一个人来。你欠的债,该还了。"
陆沉的手僵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这个语气,和那个声音一样。轻,慢,像试探。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手还在抖。
"陆队,"是赵刚,声音很急,"出事了。李强,跑了。"
"什么时候?"
"就刚才。我们的人盯着他回家,然后……然后他就没再出来。进去一看,人从后门走了,留下这个。"
"什么?"
"一张纸,上面写着:'告诉陆沉,5月1号,老火车站,一个人来。别带枪。'"
陆沉闭上眼睛。
"陆队?陆队你在听吗?"
"在。"陆沉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继续找李强。还有,4月15号,刘铁顶罪那天,谁负责押送?"
"……是你啊,陆队。你忘了?"
陆沉没忘。他没忘,但他不确定。他记得自己去了法院,记得刘铁的眼神,记得那种奇怪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但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不记得那天的晚饭吃了什么,不记得有没有和赵刚说话。
他又"丢"了。在4月15号,在苏念被绑走之前。
"陆队,"赵刚的声音变得犹豫,"你……你没事吧?声音不太对。"
"没事。"陆沉挂了电话。
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几十个账户,几十张身份证,几十个失踪的人。
刘芳死了,线索断了。但药还在,换药的痕迹还在。
他开始明白,药早就被换了。不是最近,不是三个月前,而是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在他吃了好几年药之后,有人动了手脚。换药,是为了让他"丢"。"丢"了,才能被利用。被利用着做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5月1号,他必须去。一个人去。
为了苏念。也为了知道,自己在"丢"掉的那些时间里,到底做了什么。
窗外开始下雪了。四月的雪,很罕见,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层白。
陆沉点了一支烟,他看着火苗,看着烟头上的红光,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憔悴,疲惫,眼神涣散。
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狼,或者,像一只正在变成猎物的猎犬。
他抽完那支烟,把纸条收好,放进苏念的笔记本里。
然后他开始等。等天亮,等5月1号,等那个声音的主人,露出真容。
或者,等自己再一次"丢"掉,看看这一次,会留下什么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