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笙都,诸葛村后山禁地。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光不够照亮山路,只够让走在前面的人勉强看清脚下的石头和草根。
诸葛恬宇跟在那个人身后,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
十分钟前他还在床上躺着,眼睛闭着但没睡着,窗外的虫叫得很大声,他数着虫鸣,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窗棂被人敲了三下。他坐起来,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月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他认出了那张脸。
诸葛僚渊。
“穿上鞋,跟我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诸葛恬宇穿了鞋,翻出窗户,跟着他走。他没有喊人,没有问去哪儿,没有问为什么。他跟着诸葛僚渊穿过村子,走过晒谷场,走过祠堂,走上通往后山的小路。夜风吹着路两边的玉米地,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里爬。诸葛恬宇看着前面那个背影,灰蓝色夹克。
诸葛僚渊走路没有声音,鞋底踩在碎石子和干草上,像是踩在棉花上。
“到了。”诸葛僚渊停下来。
诸葛恬宇站在他身后,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后山禁地。村里每个人都知道,没有人来过。或者说,来过的人都没有说。
天笼阵。
他没有见过这个阵法,但他在村里的老典籍里读到过关于它的记载。不是具体的布阵方法,是一些零散的、像是被人刻意删改后剩下的只言片语——“天笼者,以天地为笼,困万物于其中。阵成之日,施术者亦不得入。”他小时候读不懂这些,现在站在这片被月光笼罩的空地前,他忽然懂了。
空地上方流动着一层薄薄的光幕,像是夏天地面上的热浪,但颜色不对,不是透明的,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幕从地面升起,上升到大约两人高的位置向中心合拢,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的形状。光幕上偶尔有一道波纹掠过,从一端滑向另一端。
“你知道这是什么阵吗?”诸葛僚渊没有看他。
“天笼阵。”诸葛恬宇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你知道谁布的?”
“村长。”
诸葛僚渊转过身,看着诸葛恬宇。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不太真实——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皱纹,眉骨上方那道陈旧的疤痕。他看着诸葛恬宇,看了几秒钟。
“你想知道真相吗?”诸葛僚渊的声音很轻。
“什么真相?”
诸葛僚渊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面朝天笼阵,背对着诸葛恬宇。夜风吹着他灰蓝色夹克的下摆,一下一下地掀起来,又落下去。
“你还记得你父母是怎么走火入魔的吗?”
诸葛恬宇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了。
“记得。”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你确定?”
诸葛恬宇没有回答。
他当然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具体多大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父母在书房里修习奇门遁甲,他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什么片子忘了,只记得看到一半的时候书房里传来一声巨响。他跑过去,推开门,看见他的父母跪在地上,眼睛睁着,瞳孔是散的,嘴里在念一些他听不懂的词,不是中文,不是任何一种他知道的语言,那些音节密集而急促,像是一台坏了的录音机在快速倒带。
他们的手指在地板上画着什么,指甲劈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暗红色的、看不懂的图案。他想靠近,被赶来的村民拉住了。他被人抱走了,抱走的时候他回过头,看见他父亲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沉迷。一种深深的、无法自拔的、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沉迷。
“心性不够。”诸葛恬宇说,“贪图接触八门那种更高深的术法,把握不住,深陷其中。”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背诵一段他已经背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的课文。诸葛僚渊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背完了,诸葛僚渊才开口。
“这是谁跟你说的?”
诸葛恬宇的嘴唇动了一下。
“村里人都这么说。”
“村里人都这么说。”诸葛僚渊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同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就不一样了。“你信吗?”
诸葛恬宇没有回答。月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没有表情,暗的半边看不清有没有表情。
诸葛僚渊没有等他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天笼阵的光幕更近了一些。青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你父母被关进禁地的时候,是诸葛尧明亲自带人来的。那时候他刚上任村长,十三岁。”诸葛僚渊的声音很平,“他让诸葛丈以及一群村民把你父母关进去。不只是你父母。还有其他走火入魔的村民。全部关进后山。然后他布了这个阵。”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层倒扣的光幕,“天笼阵。任何人都不能进去,里面的人也不能出来。”
诸葛恬宇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层光幕上。一道波纹从顶端滑下来,滑到边缘就消失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布这个阵吗?”诸葛僚渊问。
“怕走火入魔的人出来伤人。”诸葛恬宇说。
诸葛僚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这是村长的说法。”
诸葛恬宇看着他。
“后山里面有什么,你知道吗?”
诸葛恬宇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道。”诸葛僚渊转过身,面朝着天笼阵,面朝着那片被青色光幕笼罩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的空地,“除了诸葛尧明自己。”
风从山上吹下来,穿过天笼阵的光幕,吹到他们脸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山里的凉意,带着一种奇怪的温热,像是被什么东西捂过了。
诸葛恬宇站在原地,看着那层光幕。诸葛尧明。他和诸葛尧明差不多大,同一个辈分,同一代人。他是看着他当村长的。十三岁的村长,全村人都不服,但他用三年时间让所有人闭嘴。三年里,他做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诸葛恬宇觉得对,有些事情他觉得不对。但“觉得”没有用,村长不是他觉得谁当就能当的,也不是他觉得谁不该当就能不让他当的。
“他做事太花里胡哨。”诸葛恬宇的声音不大,“该冲的时候不冲,不该退的时候乱退。”
诸葛僚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做?”
“更有立场,有骨气。”诸葛恬宇的语气忽然变得坚决了一些,像是这些想法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一直没有说出来,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听的人,“他说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和平年代,实际掌权的还是五大家族。所以要退,要忍,要等。退到什么时候?忍到什么时候?等到五大家族自己倒?他们不会自己倒。”
他顿了一下。
“他把村民关进后山。把我父母关进去。他凭什么?他有什么权力?他只是一个村长,他不是法律,不是法院,不是——”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不是说不下去了,是不想说了。
诸葛僚渊安静地听完,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似乎很满意。
“所以你觉得,你不应该再听他的了。”
诸葛恬宇沉默了片刻。
“你父母在里面关了这么多年。”诸葛僚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你不想见他们吗?”
诸葛恬宇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想知道他们在里面变成了什么样子吗?”
“你想知道后山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吗?”
诸葛僚渊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风从树叶间穿过时发出的沙沙声。那些声音落在诸葛恬宇的耳朵里,一颗一颗的,像是种子被风吹进了土壤,埋在看不见的地方,等着生根。
诸葛恬宇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你们几个人八门学到什么程度了?”诸葛僚渊的语气忽然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诸葛恬宇抬起头。“小萌没怎么学会奇门。凌云奇门倒还好,八门半斤八两。”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骄傲,他的声音不大,嘴角的弧度不大,但那种“我比他们强”的感觉从他的话里渗出来,挡都挡不住。“我的话,基本很顺畅。”
诸葛僚渊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点完头之后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层青色的光幕。
“天笼阵,可以用八门术打开。”他的语气很平。
诸葛恬宇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真的?”
“真的。”
诸葛恬宇看着那层光幕,看着那道从顶端滑下来的波纹,看着光幕下面那片他从来没有进去过的、被村长封禁了多年的土地。他的父母在里面。他不知道他们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他想见他们。他想问他们,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告诉他们,他长大了,学了八门术,学得很好,比村里所有同龄人都好。
诸葛僚渊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夜风从他身后吹来,吹着他的后背,推着他往前。他不觉得冷。
诸葛恬宇开始解析天笼阵。
八门术在他体内运转起来,不是暗流魔那种吞噬一切的霸道,不是夜更驱使那种借力打力的诡异,八门术的运行方式更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已知条件在这里,未知数在那里,你要在两者之间找到一条通路。他闭上眼睛,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术能去感受。天笼阵的结构在他的感知中逐渐清晰起来,一层一层地展开。
诸葛僚渊站在他身后,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诸葛恬宇的后背上,落在那层薄薄的、正在运转的八门术的气劲上。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慢慢抽出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练习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
天笼阵的光幕颤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阵法本身在回应。
诸葛恬宇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变得比刚才重了一些,但他的手很稳,术能的输出很稳,解析的速度没有减慢。他把自己的术能编织成一条很细的线,像是一根探针,从阵法的表层往深处刺入。那根针穿过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不对劲。
阵法在天笼阵的结构下面,还藏着另一层东西。不是加固,不是防护,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典籍上没有记载过的、像是被人刻意埋在深处等待触发的——
阵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