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到站,林晚下车时踩了一脚水。
她低头看了眼运动鞋,鞋尖洇湿了一圈,边缘发黑。早上的阳光早就不见了,天阴得像谁把锅底翻了过来。她没皱眉,也没叹气,只是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拉紧卫衣帽子,快步穿过菜篮子市场的大铁门。
门口两个穿围裙的阿姨正搬货,见她进来,其中一个随口问:“小姑娘,找谁家档口?”
“不找人。”林晚从包里掏出记事本和笔,“自己看。”
阿姨愣了下,上下打量她一眼。年轻,干净,没穿高跟鞋也没拎名牌包,手里那本子边角都磨毛了。
“哦,那你慢看。”语气明显冷了半分。
林晚没理会。这种眼神她熟得很——以为她是来蹭摊位、抄价格的小白兔,三分钟就走人那种。她在心里冷笑,翻开本子第一页,在顶部写下三个字:**禽类区**。
风从过道穿堂而过,卷着鸡毛、鸭腥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青菜味扑面而来。她捏了下鼻子,迈步往前走。
第一站是冻品区。一排冰柜挨着墙摆开,玻璃上结满霜花,里面堆着整只鸭、半扇鸡、去头去尾的鹅。她走到一家标着“老刘家禽批发”的摊前,指着最靠外的一筐鸭翅问:“这个价多少?”
老板叼着烟,眼皮都没抬:“十三块八一公斤,少一两都不卖。”
“昨天隔壁张记报十二块五。”她不动声色。
“那你去张记买。”老板终于抬头,咧嘴一笑,“人家用的是病死鸭翅,你敢吃?”
林晚也笑:“我不吃,我卖。”
老板表情僵了下,重新打量她:“你……摆摊的?”
“嗯。”
“哪个夜市?”
“城南三号街。”
“‘三点见’那个?”老板突然来了兴趣,“我闺女上周刚买了份,说味道够劲。”
林晚点头,翻开本子记下价格,又问保鲜期和最小起订量。老板一一答了,末了还主动递来一张名片:“加个微信吧,下次要货直接发我清单。”
她接过,扫了码,备注写上“禽类-老刘”,顺手塞进包内侧夹层。
接下来两小时,她把整个禽类区走了两遍。每家报价都记下来,连说话态度都标注在旁边:**王记——爱搭不理;周家——热情过度,可能虚报成本;李嫂——实诚,但库存不稳定**。
中午十一点,她蹲在豆制品区的台阶上啃压缩饼干,一边翻看记录。
禽类整体价格浮动不大,但包装方式差异明显。有的真空分装,有的直接散装扔冰块上。她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对比自己之前用的供应商,发现光是密封工艺就能差出三天保质期。
“难怪有人吃完拉肚子。”她低声嘟囔,“不是料的问题,是存坏了。”
她喝了口水,抹掉嘴角碎屑,起身走向香料区。
这里的摊子小而密,一格一格摆满瓶瓶罐罐。八角、桂皮、草果、丁香……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门发胀。她逐个闻过去,挑出三种不同产地的辣椒粉对比辣度和香气层次,又买了小样装进密封袋贴标签。
一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见她认真,凑过来搭话:“姑娘,你是开店的吧?要不要整套卤水配方?我家祖传的,做卤味连锁店都能火。”
“多少钱?”她问。
“三千八,包教包会,还送你客户资源。”
她看他一眼,笑了:“你这价,比我请厨师还贵。”
男人讪讪地缩回手。
她继续走,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摊停下。老板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戴着老花镜坐在小板凳上择香叶。摊位上没招牌,只写了行歪歪扭扭的字:**陈婆调料,三十年老味**。
“婆婆,您这儿有适合重口味卤拼的复合香料吗?”她蹲下身问。
老太太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转身从身后木箱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把深褐色的混合料。
“闻。”
她凑近一嗅,鼻腔立刻被一股醇厚辛香冲开,带着点甘甜尾韵,不像市面上那种呛人的工业香精味。
“这个配比能告诉我吗?”
“不能。”老太太摇头,“但我可以按你的需求调量卖给你,五十块一斤,不讲价。”
林晚掏出电子秤称了半斤,扫码付款。临走前,她掏出本子,在“香料”一栏写下:**陈婆——真材实料,可长期合作**。
下午一点,她离开菜篮子市场,背包沉了不少——里面多了六种原料样品、三张供应商微信名片、一堆零散票据。
她没休息,直接拦了辆共享单车,骑往城东美食街。
两点刚过,太阳钻出云层,晒得柏油路发软。她把车停在街口树荫下,戴上口罩和鸭舌帽,混进人流。
美食街是条L形步行巷,两边摊位鳞次栉比。炸串、饭团、烤冷面、柠檬茶……香味打架似的往鼻子里钻。她站在拐角处,打开手机计时器,开始执行“时间切片法”。
每十分钟记录一次各摊位排队人数变化。
她重点盯三家:**“阿强炸串”**——年轻人扎堆,翻台极快;**“糯米饭团”**——主打上班族,单价十五到二十元,出餐稳定;**“辣拌江湖”**——主推凉菜拼盘,顾客多为女性,打包率超七成。
三点十七分,她发现一个规律:所有热食摊在12:30后客流锐减,唯独“辣拌江湖”直到两点仍有顾客排队。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菜单。
“夫妻肺片+藕片+木耳小拼”,售价十八元;“招牌三拼”三十元,含牛肚、毛肚、黄喉。
她买了一份基础款,边吃边观察操作流程。
老板动作麻利,提前切好食材放保鲜柜,顾客下单后三分钟内出餐。浇汁是统一调配的,每份现淋,香味浓郁不腻。
“你们这拼盘能预定吗?”她吃完后问。
“能啊,群里接单,满五十份起送写字楼。”老板擦着手回答。
“一天能卖多少?”
“工作日三百左右,周末翻倍。”
林晚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计算:按均价二十五元算,日流水七千五,扣除成本利润至少四成。而且全是预包装,损耗低,运输方便。
她又绕到后巷查看出货情况。果然,下午四点,一辆冷链面包车停在“辣拌江湖”后门,司机搬走十几个保温箱。
她悄悄靠近,瞄了一眼车厢标签:**温控区间:0–4℃,配送范围:主城区及近郊**。
回到街上,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笔记:
> 【产品洞察】
> - 消费者偏好:可打包、口味重、单价≤20元的即食轻食
> - 出餐效率关键:提前备料 + 标准化浇汁 = 高翻台率
> - 打包场景旺盛:白领午休、家庭晚餐、朋友聚会
> - 延伸空间大:“三点见”现有卤味可搭配凉菜形成新组合
正写着,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个穿黑T恤的男人,正瞪着她:“你在这儿转悠半天了,是不是同行派来的?”
“不是。”她合上手机。
“那你拍照干嘛?”
“我没拍你。”
“我看见你对着我们后厨方向举手机!”
林晚懒得争辩,只说了一句:“你家招牌三拼不错,汁太咸,建议减盐百分之十五。”
男人一愣,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她转身就走,背后传来嘀咕:“这丫头……有点东西。”
傍晚五点,她抵达冷链仓储中心。
园区大门紧闭,保安亭坐着个穿制服的大叔,面前立着牌子:**非企业人员谢绝入内,业务咨询请拨前台电话**。
她拨了号码,提示音让提供营业执照编号才能接入客服系统。
“行。”她挂断,没恼,也没走。
她在外围转了一圈,找到员工进出的小门。正好有辆送货的冷藏车出来,她迎上去,对司机喊:“师傅,麻烦问下,租个小型冷库大概什么行情?”
司机摇下车窗:“看你规模。个人用的话,外面黄牛倒手的野仓不少,便宜但不靠谱。正规园里最小单元八千一个月起步,还得有食品经营许可。”
“日均五十单能接第三方物流吗?”
“够了。‘同城速达’‘鲜链通’这些平台都接,不过要签合同,验资质。”
她记下关键词,又问了几句温控细节,司机摆摆手开走了。
她在园区外长椅坐下,掏出本子,在“冷链”一栏写下:
> 入门门槛高:需企业身份 + 营业执照
> 初期方案:维持“当日生产-当日销售”模式,暂不自建冷链
> 可行路径:与成熟品牌共用配送网络(待后续谈判)
雨就是这时候下的。
先是几滴砸在纸上,接着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迅速抽出所有纸页,用外套裹住本子抱在怀里,冲向不远处的便利店。
檐下已有几个躲雨的人。她站在最边上,背靠玻璃墙,赶紧拿出手机,一页页拍下受潮的笔记。
墨迹有些晕染,但她记得每条内容的位置,很快重新誊写进电子文档。
雨水顺着屋檐流成帘子,街上行人跑得像逃难。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有点饿。
进了店,买了瓶热豆浆和饭团。收银员小姑娘看她狼狈样,笑着说:“姐,你这一身汗加雨水的,像刚打完仗回来。”
“差不多。”她咬了口饭团,“信息战。”
小姑娘眨眨眼:“你是做生意的?”
“想做。”
“那你肯定行。”小姑娘递过零钱,“我哥也摆摊,他说能扛住下雨还不走的人,最后都起来了。”
她笑了笑,把饭团袋子攥紧。
走出便利店时,雨势渐小。她站在公交站牌下,打开备忘录,新建表格。
标题写上:**首期拓展品类可行性评分表**
列出三项指标:
1. **品类热度**(基于街头观察与订单反馈)
2. **成本区间**(原料+人工+包装)
3. **操作难度**(备料复杂度、储存要求、出餐速度)
然后填入候选项目:
- 卤鸭掌:热度★★★☆,成本★★★★,难度★★★
- 香辣牛筋:热度★★★,成本★★★★★,难度★★★★
- 即食凉拌菜组合:热度★★★★★,成本★★★,难度★★☆
最后一行,她重重写下结论:
> **首选方向:升级版“三点见” + 即食凉菜拼盘**
> 理由:市场需求明确、复购率高、便于标准化、无需新增设备投入
她点了保存,退出界面,抬头看公交路线图。
政务服务中心在B区商务楼群,地铁换乘两站,或坐807路直达。
她摸出手机查班次:下一班807,七分钟后到。
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打湿地面。她把背包调整到胸前,拉好拉链,站到站台最前端。
远处车灯穿透雨幕,越来越近。
车上没人说话。她坐在后排靠窗,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霓虹灯亮起,外卖骑手穿梭,写字楼里还有灯没灭。
她低头检查背包——本子干了,手机电量71%,所有数据已备份。
明天要去服务大厅取号,问个体户升级企业的流程,查食品经营许可证怎么办理。
但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车到站,她下车,脚步没停。
前方是十字路口,红灯亮着。
她站在斑马线前,手里攥着更新后的调研报告,目光落在对面大厦的LED屏上。
屏幕正在播放本地新闻滚动条:
【本市将设立小微食品企业孵化基金,首期投入五千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微扬。
绿灯亮了。
她迈步过街,肩上的背包稳稳贴着脊背,像一块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