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领……”冷帝的指尖在光滑的杯沿缓缓摩挲,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方才说‘先败而后求胜’。朕再问你,这‘先败’,具体是个什么败法?那‘后胜’,又当是个什么胜法?”
“回禀陛下。”高领放下酒杯,坐直了身躯。“末将驻守京西时,也曾听军中老卒谈及北境旧事。匈奴铁骑,来去如风,劫掠如电,不可谓不强。然其纵横百年,至今仍只是塞外流寇,几经起伏,却难成气候。依末将愚见,其根源在于——”
他略一停顿,清晰道,“只看眼前小利,不图长远根基。”
“哦?”冷帝身体微微前倾,“细说。”
“陛下,末将闲暇时曾翻阅史册。观南北朝旧事,前秦苻登,力能扛鼎,拥兵甚众;后秦姚苌,起初势弱。然其子姚兴,终能一战而灭苻登。究其根本,非惟武力,更在方略。苻登之流,只知征伐,不修民生,不建制度。故而虽能频取小胜,然所占之地,不能为之产粮,所收之民,不能为之效力。犹如沙上筑塔,空中楼阁,其势难久。”
高领的声音平稳,“今日匈奴,其行其性,与苻登何其相似。所重者,唯金帛子女,快意掠夺而已。”
“嗯……”冷帝缓缓颔首,示意他继续。
“匈奴掠边,所求不过钱粮人口,此实乃舍本逐末。故而,末将斗胆以为,既知其性,或可……顺势而为。”高领抬起眼,迎上冷帝的目光,“他们既要抢,初期不妨……让其抢到一些。”
“你……”冷帝先是一怔,眸中精光一闪,随即恍然,“你的意思是……诱敌深入?以利饵之?”
“陛下明鉴。”高领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言辞愈发清晰,“我军若于旷野决战,胜算难料。然中原城关险塞,乃我之长。不如依托坚城,层层设防。若能设计,令其相信我军怯战,某处边防‘虚弱’却‘富庶’,其必如嗅血之蝇,聚而攻之。待其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人困马乏,锐气尽泄之时……”
他微微向前,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石相击:“我军则可出精锐之师,断其粮道,抄其归路。如此,纵不能尽灭其军,亦必可予其重创。一战若此,匈奴数年内必闻风胆寒,不敢大举南犯。而我朝则可趁此喘息之机,汰弱练强,革新军备,稳固边防,并遣精骑不断出塞袭扰。假以时日,攻守之势,必将易也!”
一瞬间,冷帝的脸上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激赏。但这神色如昙花一现,旋即被更深沉的平静覆盖。他靠回椅背,拿起酒壶,亲自为高领斟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
“高领啊,”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此话……未免有些托大了。你如今,不过是一个三百人队的队正,就敢在朕面前,如此侃侃而谈?”
高领神色一凛,立刻离座,单膝跪地,抱拳过头:“陛下息怒!是末将狂妄,思虑不周,口出妄言。末将……甘领任何责罚!”
“罚,自然是要罚的。”冷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竟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正好,朕的御苑马厩那边,近来总不太平,常说有马匹走失,看守之人办事不力。朕看,你既如此有见地,精力也旺……”
他顿了:“朕便下道旨意,将你与你本部人马,调至御苑马厩左近驻扎。一应操练、防务,均由你统带。给朕把那些马,还有马厩,看得牢牢的。一应人员调配、岗哨设置,皆由你定。如此责罚,你可心服?”
高领闻言,胸膛骤然一热,一股激流冲撞心口。
他强压激动,以头触地,声音因压抑的情感而略显沙哑:“末将……领旨谢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重托!”
“起来吧。”冷帝的声音温和了些,“让你去守马厩,有何恩可谢?坐下,酒菜尚温,莫要浪费了。”
江南,码头督建衙门
烛泪堆叠,已过子时。督建衙门的偏厅内,只余叶飞扬案头一盏孤灯,映着他凝神书写的侧影。
“叶大人?”门被轻轻推开,严一飞裹着夜寒走了进来,见状不由讶异,“这般时辰了,你还在署理公务?”
“严大人?”叶飞扬闻声抬头,揉了揉发涩的眼角,连忙起身,“您怎么折返回来了?”
严一飞解下披风,“明日需向三皇子殿下禀报码头工事概要,走得急,有几份关键的料单文书落在这边了。倒是叶大人你……”
他走近几步,看着案头堆积的文书和叶飞扬眼底的倦色,叹道:“募捐已近尾声,码头诸事也已步入正轨,便是勤政,也需有度啊。难不成从午后至今,你一直未曾歇息?”
叶飞扬正待开口,旁边蜷在椅子里打盹的叶听先哼哼了起来,声音满是幽怨:“可不是嘛老爷!严大人您给评评理,每次都说‘最后一点,写完就好’,结果这‘一点’就写到现在!后厨的饭点早过了,小的前胸贴后背,眼瞅着就要饿晕在这儿了……”
“叶听!休得在严大人面前胡言!”叶飞扬脸一热,轻斥一声,转而向严一飞解释道:“严大人勿怪,实在是……江南诸事将了,心头有些思绪,想趁着离任前,尽量梳理清楚,处置妥当。”
“哦?”严一飞走近案边,目光扫过摊开的文书,眉头微动,“这似乎……并非码头工事或募捐账目?叶大人深夜劳神,所为者何?”
“唉……”叶飞扬长叹一声,指了指其中一份文书的条目,神色黯淡下来,“是……田亩之事。”
“田亩?”严一飞一怔,面色凝重几分,“督建衙门,只负责码头兴建与募捐催缴,何来清查田亩、干预民政之权?叶大人,这……”
“是没有此权。”叶飞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只是……先前陈员外、张员外‘自愿’捐出部分田产充为皇庄,总算开了道口子。我便想着,能否以此为例,再设法推动几分,让地方豪强多少吐些土地出来,发还无地少地的农户耕种……”
他说到此处,喉头竟有些哽住,端起早已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严一飞默默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感慨。他示意叶飞扬坐下,自己也撩袍落座,沉默片刻,方缓声道:“叶大人的心意,本官明白了。本官蒙沐相提携,奉命南下,于这钱粮刑名、地方庶务之中,亦稍窥门径,岂能不知其中关窍?沐相当初在江南,呕心沥血,雷霆手段,所图者,正是涤荡这积弊,还江南一个吏治清明,百姓安生。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叶大人是觉得,沐相之心血,不能白流。是也不是?”
“是。”叶飞扬重重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江南所见,触目惊心。陛下……陛下难道不愿见江南河清海晏,不愿根基永固么?为何……”
“叶大人,慎言。”严一飞神色一肃,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推门探身仔细查看廊下,确认夜深人静,并无耳目前,方将门扉掩紧,回身坐下,压低了声音:“陛下乃九五之尊,乾坤独断,行事自有其深谋远虑,非我等臣子可妄加揣度。天下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又岂是一剂猛药、一道政令便可根治的?”
他见叶飞扬神色依然郁结,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转为劝慰:“叶大人,切莫如此灰心。依本官看来,你此行江南,助殿下收齐巨额捐输,为沐相辩明清白,码头筹建亦井然有序,已是立下殊功。有此一役,江南上下,谁不知朝廷法度、钦差威严?这码头督建衙门只要一日还在,便如悬在那些豪强势家头上的一把剑。潜移默化,未必无功。”
叶飞扬:“但愿……如严大人所言吧。”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严大人,之前那几个屡次三番前来衙门纠缠、煽动闹事的乡绅,不知大人最终如何处置了?”
“嗨,总有那么几个不开眼的,看不清朝廷大势的。”严一飞摆摆手,神色略显轻松,“如今大局已定,他们几个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本官已在奏章中向陛下禀明此事原委,自请失察之罪便是。些许疥癣之疾,不算什么大事。”
“对,对,这个不算大事!”一旁的叶听眼见两位大人似乎谈完了正事,赶紧捂着肚子插话,努力板起脸,做出严肃非常的表情,“但是两位大人,你们却都忽略了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
“哦?”严一飞和叶飞扬同时被他吸引,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何事?”
叶听憋足了气,用他认为最郑重的腔调宣布:“那就是——”
他拖长了调子,在两人凝神细听时,瞬间垮下脸,哭丧道:
“小的真的要饿死了啊!两位大人行行好,赏口饭吃吧!这衙门里怕是连耗子都睡了……”
“噗——”严一飞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叶飞扬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好了好了,莫嚷了。”叶飞扬笑着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个时辰,寻常饭铺早已歇业。不如……我等一同去求见三皇子殿下?殿下素来好客,此时行辕之内,想必尚有夜宴。”
严一飞抚掌笑道:“如此甚好!正好本官也要将明日呈报的概要,先请殿下过目。那便……一同前往?”
叶听闻言,眼睛顿时亮了,一骨碌从椅子上弹起来,忙不迭地跑去拿披风。
摇曳的烛光中,三人身影出了衙门,渐渐没入江南湿润的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