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沿着脚底板爬上来,像地底有一头巨兽在翻身。
青砖不再是青砖,而是巨兽背上冰冷、微微起伏的鳞甲。
周正咬着牙,舌尖的铁锈味浓得化不开,他死死盯着灶膛,视野里那片混乱的湮灭景象正在缓慢却无可挽回地倾斜。
他“看”到了。
那堵由驳杂愿力和残存功德构成的、参差不齐的能量墙,撞上浓稠黑气的瞬间,并非静止的对抗。
接触的边界,无数细小的、黯淡的金色光点与粘稠的黑暗互相吞噬、湮灭,发出无声却震颤灵魂的尖细嘶鸣。
现实中,一股混合着焦糊味(像烧坏了的陈年线香)、灰尘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与腐土混合的气息,猛地爆开,形成一股不强但足够清晰的气浪,吹得他额前汗湿的头发向后贴去。
腰腹烙印处那熔岩灼烧般的剧痛,确实减弱了,从足以令人昏厥的十级,降到了勉强可以忍受的七级。
但代价是惨重的。
业秤状态栏里,代表功德储备的那点微光,几乎彻底熄灭,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金线在底部奄奄一息地闪烁。
紧接着,一行短暂的提示跳出,字迹都在扭曲:【能量冲突……局部稳定……持续时间未知。】
未知。
这个词比任何警告都让人心底发寒。
周正撑着膝盖,手臂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勉强维持着不倒下去的姿势。
他不敢移开视线,灶膛深处那片吞噬光线的漆黑,仿佛随时会再次涌出。
“灶火要熄了!那东西……好像靠这个引路!”
林晚照的声音像一根冰锥,刺破了祠堂里短暂凝滞的恐怖。
她离得最近,看得也最真切。
赵卫国枪击引燃的火焰,原本就只是靠着灯油和灰烬里残存的鸡血混合物在燃烧,此刻,那幽蓝混合橙黄的火苗,正像垂死病人的呼吸,急剧地收缩、变暗、摇曳。
火光舔舐过的地方,鸡血和香灰混合的污迹迅速焦黑、碳化,失去最后一点可供燃烧的“养分”。
而随着这灶膛里唯一的光源和“阳间”气息迅速黯淡,祠堂里另一幅景象发生了:那些散落在地面、供桌、甚至溅到墙角的旧物——铜烟嘴、顶针、木梳、还有林晚照带来的其他零碎——上面原本因为被强行激发而微微震颤、散发黯淡光丝的异象,如同被掐住了源头,光丝迅速萎缩、断裂,震颤也同步减弱,眼看就要恢复成死物。
与此相反的,是周正腰腹那血光迸发的烙印。
在周围一切“异常”都在退潮时,它却仿佛成了唯一的漩涡中心,血色光芒不仅没有随灶火黯淡而减弱,反而因为失去了旧物愿力的“干扰”和灶膛阳火的“压制”,变得更加纯粹、刺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透过他湿透的粗布衣服,将不祥的红光映在周围的青砖和赵卫国惊疑不定的脸上。
赵卫国握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滑腻腻的,几乎要握不住那冰冷的金属。
他的目光在快速熄灭的灶火、震颤减弱的旧物、以及周正那越发刺眼的血光烙印之间急速移动。
三十多年唯物主义世界观崩塌的轰鸣还在脑海深处回荡,但一种更原始、更基于眼前事实的直觉,像警铃一样在他脑中疯狂作响——
灶膛里的火,是关键点之一。
不仅仅是引路,它像是一把脆弱的锁,或者一个摇摇欲坠的平衡支点。
火焰终于矮了下去,最后猛地一跳,化作一簇小指高的、橙红色的火苗,孤零零地在漆黑的灶膛口摇曳。
光芒微弱到只能照亮灶门砖石上一小圈猩红的、正在迅速变暗发黑的古老符纹。
火光映照下,那被混乱能量墙暂时阻隔在灶膛区域的浓郁黑气,停止了无头苍蝇般的翻涌。
它在能量墙后方缓缓凝聚、旋转,中心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眼睛“睁开”,死死锁定了灶火映照范围内——那个腰腹血光刺眼、摇摇欲坠的身影。
低沉的、仿佛无数人贴着地面同时磨牙的嘶吼声,从黑气深处隐隐传来,压过了窗棂拍打和地底余震的杂音。
林晚照捏紧了掌心那枚以血绘就的“净”符,血液早已干涸,将符纸黏在皮肤上,扯动时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盯着那最后一点灶火,呼吸几乎停止。
赵卫国喉结滚动了一下,枪口微微下垂,不是放松,而是某种更决绝的瞄准前奏。
他死死盯着那簇火焰,又猛地看向周正那双在血光映照下亮得骇人的眼睛,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周正……它是不是……在等那点火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