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停顿了片刻,然后完全踏入了档案室。
光线被他高大的身躯挡住大半,昏暗重新笼罩下来。
赵卫国没有开灯,只是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紧贴档案柜的两人,最后落在周正那件沾着泥污、此刻却显得异常臃肿的外套上。
“找到想要的东西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偶遇闲聊。
周正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怀里的纸张和内袋的铜嘴似乎都在发烫。
他强迫自己松开按在腰腹的手,从阴影里站直身体,让开一点距离。
“赵特派员。只是查些旧资料,关于地方风俗的。”他的声音竭力维持平稳,但喉咙干涩。
赵卫国走到那排打开的档案柜前,手指拂过刚才周正翻动过的县志书脊,指尖沾上新鲜的灰尘。
“风俗……”他拿起最上面那本虫蛀严重的县志,随意翻动,纸张发出脆弱的哗啦声。
“周家村的风俗,确实挺特别。特别到能让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刚办完丧事就急着来查几十年前的旧档。”
他的目光再次锐利地刺向周正:“特别到能留下那种焦黑的指印。”他合上县志,放回原处,动作不轻不重,却让周正心头一跳。
“资料查完了?查完了就早点回村。今天上午,井下勘查,我需要你在场协助。”他特意加重了“协助”二字,不容拒绝。
周正点了点头,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
“查完了。我们这就回去。”
赵卫国没再说话,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周正和林晚照如同得到赦令,竭力保持步伐平稳,走了出去。
经过赵卫国身边时,周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泥土与化学试剂混合的、极淡的气味。
那是现场勘查的味道。
直到走出公社大院,踏上回村的土路,两人才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清晨的阳光有了些许温度,却照不透周正心底的寒冰。
他怀里那页密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回到老宅,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屋里依旧昏暗,弥漫着爷爷留下的、挥之不去的烟草和旧木头气息。
周正没有点灯,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将那页珍贵的“镇孽录”铺在炕桌上。
林晚照凑过来,两人再次沉默地阅读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
嘉庆三年,第七代守村人周显,盗业秤核心欲毁印,反噬暴毙,其弟被迫继任,印残,大孽微泄,瘟疫死一百七十三人。
“前车之鉴……”林晚照的声音干涩,“毁印,会害死全村人。不毁,你……”她没有说下去,但“薪火”两个字沉重地压在两人之间。
周正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
腰腹的烙印在隐隐搏动,与内袋的铜嘴遥相呼应,仿佛在催促,在嘲笑。
毁,是立刻害人;不毁,是慢性自杀,且终将把自己燃尽,届时封印是否还能维持也是未知。
两头都是悬崖。
“没有别的办法了?”林晚照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忽然,动作停住了。
“等等……血灶。”
“什么?”周正睁开眼。
“一个很老很老的传说,我奶奶那辈人偶尔提过,说是吓唬小孩子,或者是走投无路时的……野路子。”林晚照语速很慢,像是在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碎片,“说如果村子面临躲不过的大灾大祸,守村人可以启动‘血灶’。不是杀人放血,而是取村里每户人家的一滴心头血,或者最贴身、最有‘念想’的老物件,放进祖祠那口老灶里烧。用全村人的‘愿力’——大概就是念想、希望或者恐惧这些很强烈的情绪——暂时把灾祸压下去,或者转移开。”
周正心中猛地一动。
他下意识地沟通起体内那枚沉寂的业秤。
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非金非石的奇异空间,功德金光缓缓流转。
以往,一些模糊的、需要极高权限才能查看的选项区域,此刻随着他心念集中,竟然真的有一条微微亮起,信息流涌入脑海:
【禁术:血灶共禳】
【描述:聚一族之血气愿力,燃于祖灶,可暂固封印、转嫁灾厄。
需巨量功德为引,施术者承主要业障反噬。
风险:业障深重,九死一生;愿力驳杂,易生异变;仪式中断,反噬加倍。】
九死一生。业障转嫁。
周正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的确是一条绝路,但却是目前唯一可能争取时间的绝路。
如果成功,能暂时稳住井下的封印,为他找到真正解决“薪火”宿命或者彻底解决“大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代价是自己可能立刻被无法想象的业障反噬摧毁。
他看向林晚照,系统里有。”他顿了顿,“我需要你的血,一滴就够。还有,赵卫国盯得太紧,我需要你帮我拖住他,至少……拖到子夜之后。”
林晚照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怎么做?”
“分散他的注意力,提及枯井周围的其他疑点,或者……制造点不大不小的麻烦。你是知青,又是兽医,有些事情你出面更合理。”周正语速加快,“我要在子夜时分,在周家祠堂那口古灶进行仪式。在此之前,我需要尽可能收集村里一些长者的贴身旧物,他们或许知道些旧事,也更……‘念旧’,他们的物件愿力可能更强。”
计划在绝境中仓促成型。
接下来的时间,周正以整理爷爷遗物、修补祠堂为名,悄然拜访了几位村中隐约知晓些守村人旧事、且对周家历代有感激之情的老人。
他没有明说,只是恳切地讨要一些“老人家留下的、带着念想的旧东西,放在祠堂里镇一镇”。
老人们或疑惑,或恍惚,最终还是将一些用了几十年的烟袋锅、磨得光滑的顶针、褪色的长命锁交给了他。
每拿到一件,周正都能感到业秤轻微震动,吸收着物件上缠绕的微弱而复杂的“念想”之力。
夜幕,如同墨汁浸透宣纸,缓慢而彻底地笼罩了周家村。
子时将近,寒气深重。
周家祠堂里,只有供桌上两支蜡烛摇曳着昏黄的光,将巨大的、摇曳的阴影投在斑驳的墙壁和祖宗牌位上。
那口早已废弃不用、积满灰尘的祖灶,被临时清理出来,黑洞洞的灶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周正跪在灶前,将收集来的七八件贴身旧物——一个铜烟嘴、一个银顶针、一把木梳、一个褪色的荷包——小心翼翼地放入冰冷的灶膛。
最后,他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林晚照的血,混合了一点她剪下的头发。
他也将其滴入灶中。
然后,他割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业秤核心——那枚古旧的青铜秤砣上。
秤砣微微发亮,浮现出晦涩的纹路。
他将其置于灶眼正下方。
准备就绪。
周正深吸一口气,按照系统灌输的、如同本能般的指引,开始调动全身功德。
金光从他体内丝丝缕缕渗出,涌向业秤,再顺着无形的轨迹注入古灶。
灶膛内,那些旧物和血发似乎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微微震颤。
一股庞大、晦涩、带着全村生民嘈杂念想的气息开始汇聚。
祠堂内的温度诡异地开始下降,蜡烛火焰拉长,变绿,疯狂摇曳。
周正额头渗出冷汗,功德消耗的速度快得惊人,腰腹的烙印灼热剧痛,如同被放在真正的火焰上炙烤。
但他咬紧牙关,继续催动。
就在仪式进行到最关键,灶膛内隐隐泛起一层暗红光芒,所有旧物开始无声自燃,散发出奇异焦味,而祠堂外狂风骤起,吹得门窗哐当作响的时刻——
“砰!”
祠堂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剧烈的撞击声撕裂了子夜的寂静与诡异的仪式氛围。
一道雪亮、凝聚、属于现代工业产物的强光手电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祠堂内摇曳的烛火与弥漫的暗红微光,精准地打在周正苍白、汗湿、惊愕抬起的脸上。
光柱边缘,照亮了门口赵卫国那冷硬如铁的面容,以及他身后两名神情紧张的年轻干事。
赵卫国的手电光没有丝毫晃动,死死锁定周正,以及他面前那口正吞吐着暗红光芒和异样焦味的古灶。
“周正同志,”他的声音在狂风呼啸的祠堂里冰冷地响起,“深更半夜,在祠堂烧火……你最好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