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另一端传来的力道几乎要将他胳膊拽脱，林晚照咬着牙，半个身子探在井口外，死死将他向上拖拽。
周正双脚蹬着湿滑井壁，借力上攀，终于在又一阵更剧烈的震动传来前，狼狈地翻滚出井口，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天边泛起死鱼肚白，黎明最冷的风刀子般刮过。
他仰面喘息，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井底带上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土腥与铁锈味。
右手死死攥着，掌心里那半片铜嘴边缘锋利，深深嵌进皮肉，温热的血混着井底的湿冷，粘腻一片。
“周正！”林晚照脸色比他好不到哪去，声音发颤，想扶他又不知他伤在何处。
周正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活着。
他撑起身，第一反应是将染血的右手连同铜嘴迅速揣进外套口袋，布料瞬间洇开一小块深色。
腰腹烙印处那新生纹路的脉动还未平息，与口袋里铜嘴残留的阴冷隐隐呼应，像两块互相吸引的磁石，拉扯着他的脏腑。
还未等他开口说出井下那个焦黑烙印与爷爷烟袋锅的发现，一阵由远及近、突兀而粗暴的引擎轰鸣声，撕碎了村庄黎明最后的寂静。
不是拖拉机，是汽车。吉普车。
周正和林晚照同时僵住，猛地扭头望向村口方向。
声音来的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力量感，碾过坑洼的土路，停在了祠堂附近。
车门开关声，沉重的皮鞋脚步声，不止一人，径直朝着他们所在的、靠近枯井的村尾老槐树方向走来。
脚步声停在了几步之外。
周正缓缓站起身，借着系紧腰间绳索的动作，将外套下摆仔细理好，尽可能盖住腰腹那片不自然的痕迹。
他转过身，脸上因失血和业力冲击留下的苍白，在渐亮的天光下无所遁形。
三个人。
为首的中年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警服，没戴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黝黑，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此刻正带着审视，牢牢钉在周正脸上。
他身后两名年轻干事，一个拿着本子，一个手搭在腰后，神情严肃。
“周正同志？”中年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常年审讯形成的、不容回避的穿透力，“我是县公安特派员，赵卫国。接到你们公社汇报，过来了解点情况。”
赵卫国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周正全身——凌乱沾泥的衣裤，手背脸颊的擦伤，尤其是他左手不自觉虚按着的腰腹位置，以及旁边林晚照那明显带着紧张、下意识想往周正侧前方挡半步的站位。
周正的心沉了沉。对方的观察力太过敏锐。
“赵特派员。”周正压下喉咙里还想翻涌的腥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他上前半步，将林晚照不动声色地挡在身后，“这么早进村，是有什么紧急公务？”
赵卫国没接话，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照片，直接递到周正眼前。
晨光正好，照片上的影像清晰得刺眼。
第一张，是村东头王老蔫的脸。
他死在自家猪圈旁，双目圆瞪，但真正触目惊心的是他脖颈侧面——一个焦黑的、深陷皮肉的指印，五指分明，皮肤碳化卷曲，边缘却诡异地没有多少血迹，像是被什么极烫又极阴冷的东西瞬间烙上去的。
第二张，是村西李寡妇的。
她倒在河边捶衣石边，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焦黑指印。
第三张，第四张……角度不同，场景不同，但那脖颈上的死亡印记，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三起，间隔不到十天。”赵卫国声音低沉，盯着周正的眼睛，“没有外力侵入痕迹，没有中毒迹象，法医初步检查，连皮下出血都不明显，就像……瞬间被抽走了什么，然后留下这个印子。”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公社卫生院说不出所以然，地区来的同志也觉得蹊跷。周正同志，你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见识广。又是老守村人周老爷子的亲孙子，村里老少爷们都看着你。最近村里这些……‘不太平’的事，你听到什么风声，或者自己有什么推测，要如实跟组织讲。”
风。
带着黎明的寒意，卷过枯井上方还未散尽的、普通人看不见的细微阴冷气息，吹动周正额前汗湿的头发。
他能感觉到口袋里那半片铜嘴，像一块寒冰，又像一团暗火，灼烫着他的大腿。
井下的秘密，爷爷的烙印，这铜嘴，还有此刻照片上那与井底暗红光芒隐隐相似的焦黑指印……无数线索与危险的猜测在他脑中翻滚，但每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管生疼。
脸上露出属于历史系学生的、带着恰到好处困惑与谨慎的神情。
“赵特派员，”周正缓缓开口，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望向远处笼罩在青灰色晨霭中的村落屋舍，“这些照片……触目惊心。但要说我个人有什么发现，谈不上。不过，我最近确实在整理爷爷留下的村志笔记，里面有些关于本地旧俗和风水格局的零星记载。”
他刻意放缓语速，用上学术探讨的口吻：“我们周家村地处两山夹一沟，老辈人说是‘聚阴拢煞’的地势。过去医疗条件差，遇到解释不了的急症暴毙，有时会归咎于‘撞客’、‘邪风’。笔记里提到过一种说法，叫‘阴手印’，说是山阴背处滋生的某种特殊瘴气或真菌，遇人体热气可能凝结成类似指印的斑痕，伴有急速的……生命体征衰竭。当然，这没有科学依据，更像是古人在认知局限下的附会联想。会不会是类似的情况，结合特定的集体心理暗示，造成了……嗯，一些表象上的巧合？”
他把话题巧妙地引向虚无缥缈的“风水旧俗”和“可能的自然现象解释”，滴水不漏。
既符合他大学生和守村人后代的身份，又将任何超自然可能推得一干二净。
赵卫国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锐利的目光在周正脸上停留了好几秒，又扫过旁边紧紧抿着唇的林晚照，最后落回周正虚按着腰腹的手上。
“风水，旧俗，真菌……”赵卫国慢慢重复了这几个词，不置可否。
他收起照片，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解释得通。不过，解释得通，和事实是不是这样，是两回事。”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口被槐树阴影笼罩的枯井，井口在天光下黑黢黢的，像大地一道沉默的伤口。
“天亮了，周正同志。你脸色不好，先回去休息。林知青，你也一样。”赵卫国的语气不容反驳，却又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我们既然来了，就不能白跑一趟。村里这几处……事发地，我们得去看看。另外，”他顿了顿，目光状似随意地再次掠过周正的外套口袋，“那口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明天……不，今天上午，如果方便，我们也想下去看看。毕竟，现场勘查，讲究个‘全面’。”
他说完，不再看周正，对身后两名干事微微颔首，转身朝着村祠堂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周正紧绷的神经上。
周正站在原地，看着赵卫国挺直却带着无形压力的背影，晨光将那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他缓缓松开虚按腰腹的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再次触到那冰凉锋利的铜嘴边缘，以及口袋内侧，被铜嘴沾染上的、一丝微不可查却异常阴冷的湿意。
林晚照靠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忧虑：“他起疑了。明天下井，那些符文，还有你身上的……”
周正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井口上方那片业力视野中仍在缓慢旋转、核心暗红幽光未散的黑暗漩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血污和泥泞的掌心。
赵卫国要勘查现场，包括这口井。
而他必须在对方下来之前，弄清楚井下那个烙印与爷爷铜嘴的真正关联，并找到一种方法，既能应付官方的“全面勘查”，又能掩盖住那绝非人力所能及的、业力纠缠的真相。
时间，只剩下不到一个上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