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看见周正按在井壁上的手掌指节发白,看见他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在急速颤动,更看见他腰腹处那焦黑的锁形烙印,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暗红的流光猛地一炽,如同烧红的烙铁,将他单薄的衣衫都映出一片不祥的血色轮廓。
“周正!”她低喝,伸手欲拦。
但已经晚了。
周正并非在聆听井壁,他的全部心神,在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已经孤注一掷地、主动沉入了腰腹烙印传来的、那如潮水般越来越急迫的脉动之中。
不是被动承受,而是将自己化作一根探针,沿着那冰冷、滑腻、仿佛拥有生命的“联系”,决绝地刺向井下黑暗的最深处。
“嗡——!”
识海中,业秤的震颤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幅度,秤杆几乎要挣脱无形的束缚。
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仿佛被无形的黑洞吞噬,换来的是系统提示音近乎崩溃的尖啸:
【警告!主动链接未知业力源!】
【功德消耗速率:超限!】
【污染倒灌!污染倒灌!】
【核心本源遭受直接侵蚀!】
比之前强烈百倍、千倍的阴寒,不再是经脉中的逆流,而是如同烧融的、掺杂了无数冰碴的沥青,顺着那道他主动建立的“联系”,轰然倒灌进他的神魂深处!
那不是物理的寒冷,而是直接灼烧灵魂的“业火”。
“呃——!”
周正的身体猛地绷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脊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惨嚎。
他按在井壁上的手无力滑落,整个人向后踉跄,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眼前的一切景象消失了。
井底,林晚照,马灯,乃至身上传来的碰撞剧痛……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爆炸般冲入脑海的、混乱到极致的画面和声音碎片,它们裹挟着最原始、最暴戾的情绪业力,化作焚尽理智的业火,疯狂灼烧、撕扯着他的意识。
——一双眼睛。
爷爷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决绝、痛苦,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狠厉。
那眼睛近在咫尺,死死“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此刻“寄身”的这个视角)。
——无边无际的、沉睡的面容。
一张张熟悉或模糊的村民的脸,在摇曳的、非自然的昏黄光芒中(像是马灯,又不像),整齐地仰躺着,胸口微弱起伏,如同被集体放倒在巨大的祭坛上。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沉重压抑的呼吸声汇成一片。
——地底。
不是井底的狭小空间,而是广阔、幽暗、仿佛大地脏腑般的巨大腔体。
中央,并非实体,而是一团缓缓蠕动、搏动着的、由无数暗红粘稠经络缠绕而成的庞大“胎体”,它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怨毒与饥渴,仅仅是“看”到,就让周正的神魂剧烈颤抖。
——尖啸!
无法形容其万一的、充满无尽怨恨与恶毒的尖啸,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核心炸开,仿佛要将他存在的每一寸都撕成碎片。
这些碎片疯狂冲撞、叠加,几乎要撑爆他的识海。
业火越烧越旺,他感觉自己的“自我”正在被一片片剥离、灼烧成虚无的灰烬。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被这业火与混乱吞噬的刹那,一幅相对“完整”的画面,强行刺破了所有嘈杂,烙印般清晰地呈现:
视角在晃动,急剧下沉,穿过了厚重的土层和岩石,抵达了那巨大腔体的中央,近距离面对那团搏动不休的暗红“胎体”。
他(或者说,他此刻依附的“记忆视角”)伸出了手——一只苍老、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属于爷爷的手。
手中握着的,不是那柄黑色短刀,而是一枚古朴的、泛着冰冷青黑色泽的物件。
钥匙。
一枚形状狭长、顶端有着复杂扭曲纹路、与周正腰腹那焦黑锁形烙印……形状完全一致的青铜钥匙!
爷爷的手坚定无比,没有一丝颤抖,将那枚青铜钥匙,狠狠按向了暗红胎体最核心、搏动最剧烈、也是所有经络汇聚的那一点!
钥匙没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血肉被强行撕裂又嵌合的粘腻声响。
钥匙如同活物,瞬间被蠕动包裹、吞噬。
那暗红胎体猛地一僵,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撕裂视觉的猩红光芒,以及一声远超之前的、混合了无尽痛苦与狂怒的恐怖咆哮!
整个地底腔体都在震颤!
而就在钥匙没入、胎体咆哮的同一瞬间,爷爷……猛地回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地层,穿透了记忆的隔阂,仿佛直接对上了此刻正在经历这段记忆的周正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完成某种宿命的疲惫,有对身后(周家村方向)无法言说的沉重牵挂,有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但最深处,却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一种将自己、也将至亲骨肉彻底献祭给某种更大、更绝望“必要”之后的,死寂般的平静。
紧接着,无尽的、比之前浓郁粘稠百倍的暗红气息,顺着那没入的钥匙与爷爷手臂之间骤然亮起的、微弱却坚韧的因果丝线,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灭世洪流,疯狂反噬而上,瞬间淹没了爷爷的身影,也淹没了周正这道来自遥远未来的“旁观”意识……
画面,戛然而止。
“噗——!”
周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稠、暗沉,带着灼烧后的焦糊气息。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残留着业火灼烧过的暗红残影,七窍中蜿蜒流下的血丝在惨白的脸上触目惊心。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都牵扯着仿佛被烧穿的脏腑和灵魂,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但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痛楚维持着最后一线清明。
井底,死寂无声。
只有他粗重嘶哑的喘息,和血滴落在石板上的轻微“嗒”声。
林晚照僵在一步之外,脸色惨白如纸,她手中下意识掐起的护身诀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周正身上爆发出的、绝非活人应有的恐怖业力波动,以及那稍纵即逝、却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来自井下的、同源呼应的滔天恶意。
周正抬起头,看向林晚照,眼神空洞了一瞬,又迅速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剧痛与彻悟的清明取代。
他染血的嘴唇翕动,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幻想的残酷:
“我看到了……爷爷的钥匙……和我身上的一样……他把它……按进了那‘东西’的心里……”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然后,那些东西……顺着钥匙……爬到了他身上……”
他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腰腹那逐渐平息、却依旧散发着不祥余韵的烙印上。
“他……不是封印了它。”
周正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如同命运最终的判词。
“他把自己……和我……变成了它延伸出来的……另一把‘锁’。我们就是……封印本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井底深处,那幽暗的洞口里,传来一声沉闷无比、仿佛来自大地心脏的——
“咚!!!”
并非幻觉。
紧接着,是无数声细密、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与崩裂的幻听,哗啦啦地,由远及近,仿佛有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正在挣脱层层束缚,沿着垂直的井筒,向上……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