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这年,韦秦州开始带研究生了。
说起来也不算突然——评上正教授之后,院里就给他分配了硕士生招生名额。
第一年两个,第二年三个,今年是第三年,手下一共带了五个硕士生,外加协助计鸢指导两个博士生。
开学第一周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新生档案,心里还有点感慨——当年他坐在计鸢对面被一句“德不配位就是笑话”打得面红耳赤的时候,自己也就比这些学生大几岁。
现在轮到他坐在桌子这头了。
档案上的照片一张比一张年轻,有个学生本科成绩单上现代汉语考了九十八分,个人陈述里写“对汉语史有浓厚兴趣”,字迹工整,态度端正。
韦秦州用红笔在那份个人陈述上画了个圈,在旁边的便签上写了“可重点培养”。
开学第一个月,他真切地体会到了当年计鸢带他是什么心情。
那个“可重点培养”的学生姓孟,叫孟骁,本科成绩确实漂亮,脑子也灵光,第一次组会就提了几个很有想法的问题,韦秦州在心里给他打了高分。
但没过多久,孟骁的问题就暴露出来了——浮躁。
看文献只抓结论不看论证过程,写读书报告喜欢用“笔者认为”然后直接跳到自己的观点,引用文献不核原文,格式乱七八糟。
韦秦州把他的第一篇读书报告退回去改了三次,每次都用红笔逐条标注问题所在,从文献出处到论证逻辑到标点符号。
第三次退回去的时候孟骁接过报告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里说“好的老师我回去改”,但那个不以为然的眼神韦秦州太熟悉了——压根没觉得自己错在哪儿。
“你站一下。”韦秦州把笔放下,孟骁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表情有些不解。
“你觉得我让你改这三遍是在刁难你吗。”
“不是,老师,我就是觉得——格式这种东西,差不多就行了,内容才是核心。”
韦秦州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把第一篇论文交到计鸢手上,被红笔批了十三个问题外加一句“格式混乱”,他的反应跟眼前这个年轻人如出一辙——觉得先生吹毛求疵,觉得格式是末节,觉得自己写得有道理就万事大吉。
后来先生用戒尺告诉他,格式是学术的底线,连底线都守不住的人,内容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
他现在坐在桌子这头,终于理解了先生当年看着他时的心情——一腔怒火堵在嗓子眼,又烧心又烫喉,想骂不能骂,想罚不能罚。
不是磕过头敬过茶的徒弟,不能动手。
他甚至不能像先生当年对他那样直接把论文摔回学生脸上,因为时代变了,学生投诉教师态度粗暴的案例比比皆是。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把道理掰开揉碎讲给他听。
“学术格式从来不是末节,引用标注不规范,别人就看不出你的观点跟前人研究的界限在哪。你觉得自己是在读书报告里随便写写,但习惯是从第一天养成的——现在不改,以后写论文也会这样。我让你改三遍,不是在浪费你的时间,是在帮你养成不该出现的错误,另外你所有引用的文献回去补两个版本信息——初版和修订版的结论是不是一样,你自己先去核实。”
孟骁听完之后点了头,这次看起来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但韦秦州不确定他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只是迫于系主任的身份不敢再顶嘴。
看着孟骁走出办公室的背影,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起身去茶水间给自己泡了杯铁观音。
茶水间里碰到于老师,对方看他面色不佳,问他怎么了,他说“带研究生带的”。
于老师笑呵呵地说“你这才哪到哪,以后有你气的”,他挤出一个笑容,端着茶杯回了自己办公室。
之后几天,他的办公室几乎成了情绪高压舱。
五个硕士生各有各的毛病——孟骁浮躁,另一个叫宋瑾的女生基础不扎实但特别努力每次交上来的作业都写得像高考错题本,还有一个男生倒是有才华但独来独往从不参加组会讨论。
韦秦州每天批完作业就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布置的任务太重是不是语气太严厉是不是没有顾及学生的感受。
反思完了又觉得不对——这些要求在学术训练里明明就是最基本的。
他当年要是交这种东西上去,先生连看都不会看,会直接动手。
可他不能打。
他在办公室里气得像一只河豚,肚子鼓得圆圆的,一戳就要炸。
但出了办公室的门他还得保持系主任的稳重形象,一路忍着回到老宅,关上院门才敢把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气吐出来。
“先生——”
“又怎么了?河豚。”
计鸢坐在槐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膝上摊着当天的晚报。
元宝蹲在扶手上正在用喙梳理翅膀下的羽毛,听到韦秦州的声音抬起头,歪着脑袋也叫了一声:“河豚——”
“您当年带我是不是特别费劲。”
韦秦州把公文包放在石桌上,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大腿上,低头看着地砖缝里的青苔,声音闷闷的。
“现在才想到问这个?”
计鸢把报纸叠好放在膝头,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韦秦州这副被学生的浮躁磨没了脾气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比别人更麻烦,别人是基础差,你好歹是好苗子——但好苗子脾气大,心眼活,嘴皮子利索,认错快改得也快,回头忘了接着犯。我打你的时候你以为我窝火是因为你犯错多?不是,是因为你明知道错了还犯,一颗好苗子偏偏要往荆棘里头撞。”
“我现在也是这个感觉,孟骁那孩子脑子真的不差,就是不肯沉下心——先生您说我要不要批他再狠一点?”
韦秦州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救命啊我该怎么办”的迷茫。
计鸢站起来把蒲扇放在石桌上,往书房走去,路过韦秦州身边的时候说了句:“跟我进来。”
过了一会又补了半句话:“教你读书做人是我的义务,教你怎么带学生总得付点‘学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