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穗就被噼里啪啦的雨声惊醒了。雨点砸在杂役房的破瓦片上，像无数根小石子在敲打，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她猛地坐起身，破麻袋从肩头滑落，冰凉的空气瞬间裹住全身，让她打了个寒颤。
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像浸了墨，暴雨倾盆而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风卷着雨水从破窗缝里灌进来，打在脸上，冷得刺骨。沈穗的心猛地一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五号粮仓。那座粮仓年久失修，屋顶早就破了好几个洞，昨天她修粮筐的时候就看见过，只是当时李二催着干活，根本没时间上报。
她顾不上穿好鞋子，光着脚就往门外跑。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凉得她浑身发抖。鞋底踩在泥泞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泥水，谷糠和碎草屑粘在脚背上，又湿又滑。
跑到五号粮仓门口，沈穗的心彻底凉了。粮仓的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雨水像瀑布一样从洞里灌进去，哗哗地打在粮袋上。粮仓的木门也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雨水顺着门缝流进去，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水。
她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雨水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粮仓里一片狼藉，最上面几层粮袋已经被雨水泡透了，袋子膨胀变形，绿色的霉菌从缝隙里钻出来，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泡在水里的粮食已经开始发芽，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糟了。” 沈穗低呼一声，立刻冲了进去。她先跑到墙角，拿起放在那里的几块木板，想要堵住屋顶的漏洞。但雨水太大了，木板刚举起来就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根本挡不住。她又搬来几个空粮袋，塞在门缝里，可雨水还是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她顾不上多想，开始搬那些还没被泡透的粮袋。粮袋被雨水泡过之后变得异常沉重，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粮袋搬到地势较高的地方。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肩膀被粮袋磨得生疼，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粗布短打。
指尖沾了厚厚的霉斑，黑绿色的霉菌嵌进指甲缝里，怎么搓都搓不掉。她的手指冻得僵硬，搬粮袋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不敢停下来，她知道，这些粮食是杂役们的命根子，也是王胖子的摇钱树。要是粮食都霉了，王胖子绝对不会放过她。
就在她搬得筋疲力尽的时候，粮仓的门被猛地踹开了。王胖子穿着油布雨衣，挺着大肚子走了进来，李二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谄媚地给王胖子撑着。
王胖子看到粮仓里的情景，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沈穗，破口大骂：“你个死丫头！我让你守粮仓，你就是这么守的？这么多粮食都被雨淋坏了，你赔得起吗？”
沈穗放下手里的粮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喘着气说：“王掌柜，这粮仓的屋顶早就破了，我昨天就想上报，可是李管事一直催着我修粮筐，根本没时间。”
“你还敢狡辩！” 李二立刻跳出来，指着沈穗的鼻子骂道，“明明是你昨天晚上偷懒睡觉，没有关好粮仓的门，才让雨水灌进来的！现在还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没有偷懒。” 沈穗看着李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昨天晚上我一直在修粮筐，直到三更天才睡。而且粮仓的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就算关好了门，雨水也会从屋顶灌进来。”
“你还敢嘴硬！” 王胖子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沈穗。沈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王胖子打了个空，更加生气了，他指着沈穗，恶狠狠地说：“好啊你，现在还敢躲了！我告诉你，这些粮食要是都霉了，我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抵这些粮食的钱！”
“王掌柜，” 沈穗挺直脊背，一字一句地说，“这些粮食只是最上面几层被泡坏了，下面的还好好的。只要赶紧把坏的粮食挑出来，把好的粮食搬到干燥的地方，还能挽回大部分损失。”
“挽回？怎么挽回？” 王胖子嗤笑一声，“这么大的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等雨停了，这些粮食早就全霉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报复我克扣你的份例是不是？”
沈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她知道，王胖子根本不在乎粮食有没有损失，他只是想找个替罪羊，把责任推到她身上。这样一来，他不仅不用承担任何责任，还能趁机把她赶走，甚至把她卖掉，捞一笔钱。
李二凑到王胖子身边，低声说：“王掌柜，跟她废话什么。依我看，就是她故意把粮仓的屋顶捅破的，想偷粮食出去卖。现在人赃并获，直接把她绑起来送官府就行了。”
“对！” 王胖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凶狠的神色，“来人啊！把这个偷粮食的贼给我绑起来！等雨停了，就送到官府去治罪！”
跟着王胖子来的几个护粮队队员立刻上前，就要去绑沈穗。沈穗往后退了几步，靠在粮堆上，指尖攥紧了藏在袖口里的碎瓷片。她的脊背绷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冰冷的恨意。
就在这时，王婶和几个老杂役也赶了过来。王婶看到眼前的情景，急忙上前拉住王胖子的胳膊，说：“王掌柜，使不得啊！沈穗这孩子平时干活最勤快了，怎么可能故意弄坏粮食呢？肯定是误会，一定是误会！”
“误会？” 王胖子甩开王婶的手，厉声说，“粮食都霉成这样了，还能是误会？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再敢替她说话，我连你一起赶出去！”
王婶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其他杂役都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他们都知道王胖子的脾气，这个时候替沈穗说话，只会引火烧身。
沈穗看着王婶，心里一阵温暖。她深吸一口气，说：“王婶，谢谢你。不用替我求情，我没有做错事，不怕他们送我去官府。”
“你还嘴硬！” 王胖子气得咬牙切齿，“好，我就让你死个明白！现在立刻召集所有杂役，到晒谷场集合！我要当众处置你，让大家都看看，偷粮食、弄坏粮食的下场是什么！”
说完，他狠狠地瞪了沈穗一眼，转身带着李二和护粮队队员走了。沈穗浑身湿透，后背的鞭伤火辣辣地疼，却依旧倔强地挺直了脊背。
王婶走到沈穗身边，拉着她的手，心疼地说：“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啊？跟他认个错不就行了吗？何必跟他硬争呢？他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啊。”
沈穗摇了摇头，看着满地发霉的粮食，眼底藏着隐忍的怒意，轻声说：“我没有错，为什么要认错？如果我认了错，就再也洗不清了。到时候他不仅会把我送官府，还会把所有的损失都算在我头上。我不能让他得逞。”
“可是……” 王婶还想说什么，却被沈穗打断了。
“王婶，你放心吧。” 沈穗看着她，眼神坚定地说，“我不会有事的。李二栽赃我的时候，我都能拆穿他，这次也一样。我一定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粮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粮仓里的霉味越来越浓，酸腐的气味让人作呕。沈穗站在积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雨中顽强生长的野草。
她知道，王胖子不会轻易放过她。这次的事情比上次的流言和栽赃要严重得多，一个不小心，她就真的会被送到官府，甚至丢掉性命。但她不怕。她已经一无所有了，除了这条命，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指节攥紧掌心的硬茧，每一寸的微微用力都刻着活下去的执念。
她抬起头，看着屋顶上不断漏水的大洞，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摸了摸心口，那里虽然没有了木牌，但却充满了力量。
父兄的仇还没有报，一种强大的信念支撑着她，她下意识的告诉自己，坚持住，不能死。她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揭穿王胖子和李二的真面目，一定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远处传来了杂役们集合的钟声，沉闷的钟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刺耳。沈穗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服，然后迈开脚步，朝着晒谷场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沉，却很坚定，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片冰冷的水花。冷雨灌进领口，寒意钻透筋骨，却冻不灭眼底沉凝的狠意。泥泞裹住脚踝，走得再难，也没有半分退缩的迟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