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整的秩序能稳住据点人心,却填不饱所有人的肚子。
据点步入规范化运转的第三天,一层虚假的安稳彻底碎裂,最残酷、最现实的生存压力,死死压在了每一个人头顶。
七十四口人同时消耗,仓库储备粮的下跌速度触目惊心。此前足够四十六人安稳支撑四个月的富余库存,在人数近乎翻倍后,瞬间被逼至红线。后勤每日更新的盘点报表,数字一路走低,冰冷直白地昭示着一个残酷真相:眼下的平静转瞬即逝,饥荒的阴影已然步步逼近,无人能够幸免。
子谦坐在仓库门前的石阶上,脸色依旧苍白,未愈的经脉隐痛不断。他望着眼前堆叠整齐的物资箱,指尖轻轻叩击箱体,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叩问岌岌可危的存续底线。
四百三十箱。
看似海量的储备,在七十四人的日常消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两个半月,这是仅剩的安全时限。若是在此之前无法补齐物资储备,据点必然陷入全面断粮危机。无需凶兽强攻、无需尸潮合围,单单饥饿这一把无形利刃,就足以碾碎他们拼死换来的所有安稳与秩序。
身后传来脚步声。
马旗走了过来,神色凝重,手里拿着最新的消耗报表。
每日固定消耗七箱压缩粮、两箱净水耗材、一箱副食。马旗压低声音凝重汇报,我已经把配额压到极致,全员统一三餐减量,无任何特殊待遇,可库存消耗的速度依旧远超预期,根本撑不到原定时限。
子谦点头,并不意外。
子谦对此早有预判。新增的二十八名幸存者,为据点补足了人力、完善了运转体系,却也实打实翻倍了生存负担。末世之中,物资永远稀缺,人力从不是优势,消耗才是最大的隐患。
有人抱怨吗?子谦问。
马旗沉默一瞬,如实开口:有。
部分新人抱怨伙食配额太少,暗自对比老成员,心生不满;还有几个没能编入战斗组的幸存者,抵触后勤枯燥繁重的工作,觉得后勤无战功、无资源倾斜,白白受累,私下牢骚不断、人心浮动。
子谦眼底掠过一抹冷色。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乱象。
人心本就是末世最难掌控的变量。有人惜安稳、有人贪战功、有人只想混世苟活。所谓整合,从来不止是规整人员分工,更是打磨私欲、收拢涣散人心的残酷过程。
把抱怨的人名记下来。子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用罚,不用训,先观察。
末世里,嘴不值钱,手和命才值钱。
太平日子里滋生的私心牢骚,尚且无伤大雅。可一旦绝境降临、危机爆发,这些心存怨念、只会抱怨的人,一定会是最先溃败、最先扰乱全局的隐患。
正当两人交谈之际,警戒塔上传来急促的哨声。
短促、警惕,不是高危预警,却代表外围出现异动。
韩沉冷静沉稳的嗓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带着职业性的警惕:外围一公里发现三十余只游荡丧尸,无变异个体,威胁较低。另外,现场发现全新越野车车轮印,纹路、轨迹陌生,绝非我方车辆。
陌生车轮印。
子谦眼神瞬间一凝。
这片被尸潮与废墟封锁的区域,一直是他们独占的生存领地。新鲜的外来车轮印,意味着这片仅剩的安稳区域,闯入了陌生的活人势力。
末世最危险的从来不止丧尸。
丧尸无智、仅凭本能杀戮,可活人有贪欲、有算计、有野心。末世之中,同类的窥探与掠夺,永远比凶兽尸潮更凶险、更难防备。
子谦眼神骤然凛冽,即刻沉声下令:子明、陈锋,带十五名战斗组精锐,全副武装外出。优先清剿游荡尸群,仔细探查车轮印来源,严禁深入陌生区域,严禁主动接触外敌,以摸清对方人数、装备、动向为首要目标。
收到!
训练场瞬间秩序井然,正在操练的战斗组迅速集结完毕,穿戴护甲、握持兵器,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沓。数日的高强度打磨,彻底褪去了新人的怯懦散漫,让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已然初具精锐战力。
外勤队伍迅速奔赴战场,据点重归寂静,可空气中的紧绷感,已然牢牢笼罩全场,挥之不去。
子谦站在围墙之上,望着远处荒芜破败的城市废墟。
体内七成破损的经脉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他未愈的重伤。这份伤势死死桎梏着他的战力,也锁死了整座据点的上限。若是此刻再度遭遇D级巅峰凶兽、高强度血战,状态残缺的他,再也无法像此前那样拼死镇场、兜底护全所有人。
他自身的伤势,就是当下据点最致命、最无解的短板。
可末世危机从不会等人养伤,绝境从无喘息之机。
物资倒计时步步紧逼、内部人心暗流涌动、外部陌生势力虎视眈眈,三重压力化作三张无形的巨网,缓缓收紧,将整座据点牢牢困在其中。
微凉的晚风裹挟着废墟的尘土气吹来,林薇缓步登墙走近,目光藏着掩不住的担忧,轻声劝阻:你的经脉伤势还未稳固,高处风大,别站太久,容易加重伤势。
她抬手轻轻贴在子谦后背,一缕柔和莹白的净化微光缓缓渗入肌理,温柔抚平他经脉深处的隐痛与酸胀。
子谦微微摇头,目光始终锁定远方废墟:我没事。
只是安稳日子过了几天,有些人就忘了,我们的平静从来不是侥幸,是一次次血战拼来的,从来经不起挥霍。
尸潮围堵、凶兽突袭、物资耗尽、外敌入侵,任意一场危机,都能瞬间撕碎眼下虚假的安稳,将所有人拖入绝境。
林薇沉默片刻,轻声宽慰:小月已经能独立处理各类轻伤,医疗组完全能稳住后方伤势。你不用事事亲力亲为、独自硬扛所有压力。
子谦微微侧目,看着下方井然有序的据点。
墙下,训练的呼喝声、后勤的劳作声、仓库的清点声层层交织,烟火气与生机弥漫,是荒芜末世里难得的安稳光景。
可越是安稳,他越不敢放松。
我必须扛。
他语气很轻,却无比坚定。
我重伤未愈,全员本就人心惶惶。我若是退一步、松一口气,所有人的底气都会散。
人心一散,再坚固的围墙、再规整的秩序,也撑不起这座据点。
二十分钟后,外勤对讲机传来子明的声音。
哥,游荡尸群已全部肃清。车轮印彻底确认,是越野车型轨迹,对方人数不明,行驶轨迹清晰指向西侧废弃商超区域。
废弃商超。
子谦眸光骤然一沉。
那片废弃商超,是整片废墟城区仅存的最大物资聚集地,也是他早已规划好、原本预留的核心搜刮补给点。
有人,抢先一步占了他们的生路。
对方目的性极强,显然也是奔着稀缺物资而来。
子谦深吸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只剩刺骨的冷冽与清醒。
物资枯竭的绝境、内部浮动的人心、外部觊觎的强敌,三重危机叠加,已然无解可避。
这场短暂且脆弱的平静,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