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推开杂役房的木门时,屋内的油灯正忽明忽暗地跳着。李二翘着二郎腿坐在她的铺位上,脚边堆着几个翻得乱七八糟的破麻袋,张狗剩和赵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木棍,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其他杂役都缩在自己的铺位上,低着头不敢说话,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哟,终于回来了?” 李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我们刚才在你铺底下搜出了三袋粮食,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穗的目光扫过自己的铺位,铺盖被掀得乱七八糟,原本藏在枕头底下的几件破衣服散落在地上。她的指尖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脊背却挺得笔直。“我铺底下从来没有放过粮食。”
“没有?” 李二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脚边的一个粮袋,粮袋口松开,滚出几粒金黄的玉米粒,“这是什么?难道是它自己长出来的?我看你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今天非得把你送到官府去不可!”
张狗剩立刻附和道:“没错!我们亲眼看见你把粮食藏在铺底下的!李哥,别跟她废话,直接把她绑起来送官府!”
沈穗弯腰捡起一粒玉米粒,放在指尖捻了捻。玉米粒饱满光滑,带着新鲜的谷香,没有一丝霉味。她抬起头,看着李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新收的玉米,产自河东,颗粒饱满,色泽金黄。而五号粮仓的粮食都是去年的陈粮,大部分都已经发霉变质,颜色发暗,还有一股霉味。这些粮食,根本不是五号粮仓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二的袖口上。李二的袖口沾着一点新鲜的玉米须,和地上的玉米粒一模一样。“而且,李管事的袖口上,还沾着玉米须。这些粮食,是你刚才偷偷放在我铺底下的吧?”
李二的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把袖口往身后藏了藏。“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放的?你别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大家一看便知。” 沈穗拿起那个粮袋,举到众人面前,“这个粮袋是新的,上面没有五号粮仓的印记,也没有霉斑和破损。而我们平时用的粮袋,都是缝着晋安栈标记的旧粮袋,到处都是补丁和破洞。大家说,这个粮袋,是我们栈里的吗?”
杂役们纷纷抬起头,看向那个粮袋。有人小声嘀咕道:“好像真的不是我们栈里的粮袋……”
“是啊,我们的粮袋都破破烂烂的,哪有这么新的……”
李二见众人开始怀疑,脸色更加难看。他猛地一把夺过沈穗手里的粮袋,扔在地上,恶狠狠地说:“就算不是五号粮仓的,也是你从别的地方偷来的!反正你就是个偷粮食的贼!今天我非好好教训你不可!”
他说着,扬起手就要打沈穗。沈穗侧身轻轻躲开,指尖攥紧了藏在袖口里的一块碎瓷片。就在这时,王婶突然开口道:“李管事,算了吧。既然没有确凿的证据,就别为难一个小姑娘了。天也不早了,大家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
其他杂役也纷纷劝道:“是啊李哥,算了吧……”
“别跟她一般见识……”
李二见众人都这么说,知道今天栽赃不成,再闹下去自己也没面子。他狠狠瞪了沈穗一眼,咬牙切齿地说:“算你走运!不过你给我等着,我迟早会抓到你的把柄!到时候看谁还能救你!”
说完,他带着张狗剩和赵三,气冲冲地走了。
屋子里的杂役们见李二走了,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看了沈穗一眼,然后纷纷低下头,收拾自己的东西,没有人敢跟她说话。很快,油灯被吹灭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影子。
沈穗蹲下身,慢慢收拾自己的铺位。她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把铺盖铺平。指尖触到铺板上还留着刚才被翻找时留下的划痕,她的脊背微微绷了绷,随即又放松下来。
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悄挪了过来,是阿桃。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轻轻碰了碰沈穗的胳膊。“沈穗姐,你没事吧?”
沈穗摇了摇头,低声说:“我没事。”
“吓死我了。” 阿桃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气,“我刚才真怕李二打你。幸好王婶开口帮你说话了。”
她把手里的布包递给沈穗,“这是我今天晚上省下来的窝头,还有一块咸菜,你快吃吧。”
沈穗接过布包,里面的窝头还带着一点余温。她借着月光看着阿桃,阿桃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担忧。“你吃吧,我不饿。”
“我吃过了!” 阿桃急忙说,“我今天晚上喝了满满一碗粥,还吃了一块萝卜干,早就饱了。你快吃吧,今天干了那么多活,肯定饿坏了。”
沈穗不再推辞,拿起窝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指尖触到窝头粗糙的麦壳,干硬的粮粒硌得掌心旧茧发疼,暖温却顺着指腹漫进心口。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嚼碎,不敢大口吞咽,怕呛到,也怕这丁点暖意转瞬即逝。连日克扣份,胃里早空得发慌,这半块窝头虽粗粝,却是实打实的烟火气,驱散了几分连日寒凉。阿桃蹲在身侧,胳膊支着膝盖,一瞬不瞬盯着她,小脸上满是真切关切,生怕她噎着。 咸菜很咸,却能让人感觉到一丝力气。阿桃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吃,小声说:“沈穗姐,你刚才好厉害啊,一下子就拆穿了李二的把戏。我刚才都快吓死了,以为你这次肯定要被他抓走了。”
沈穗嚼着窝头,轻声说:“他没有证据,不能把我怎么样。”
“可是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阿桃担忧地说,“他那个人心眼小,又记仇,这次栽赃不成,下次肯定还会想别的办法害你。你以后可要更加小心啊。”
“我知道。” 沈穗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窝头吃完,擦了擦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粒不同种类的粮食。“阿桃,我教你怎么分辨粮食的好坏吧。以后你在伙房帮忙,也能少吃点亏。”
阿桃眼睛一亮,连忙凑了过来。“好啊好啊!我早就想跟你学了!”
沈穗拿起一粒小麦,放在阿桃的手心。“你看,好的小麦颗粒饱满,颜色均匀,用手捏一下,很硬,不容易碎。如果是坏的小麦,颜色发暗,颗粒干瘪,用手一捏就碎了,还有一股霉味。”
她又拿起一粒玉米,“玉米也是一样,好的玉米色泽金黄,颗粒饱满,没有虫眼和霉斑。坏的玉米颜色发灰,有虫眼,吃起来发苦。”
阿桃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把沈穗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她拿起一粒小麦,学着沈穗的样子捏了捏,“真的哎,好硬!”
沈穗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心口微微发暖,像有一股暖流慢慢流过。阿桃仰着小脸,眼里映着细碎月光,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子,指尖反复摩挲粮粒,时不时轻声问一句细节,声音软乎乎的。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匀净的呼吸,窗外晚风裹着淡淡的谷香漫进来,冲淡了杂役房的霉味,乱世里难得有这样片刻安稳,不用提防苛待,不用算计人心。 两人就这样坐在黑暗中,借着微弱的月光,一个教,一个学,小声地说着话。偶尔有风吹过窗户,带来远处粮仓的谷糠味,还有几声狗叫。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人的说话声,轻柔而温暖。
不知不觉,天已经快亮了。阿桃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沈穗姐,天快亮了,我们该睡一会儿了。”
沈穗点了点头,“嗯,睡吧。”
阿桃挪回自己的铺位,躺下身子。过了一会儿,她又悄悄爬起来,把自己的破麻袋盖了一半在沈穗身上。“晚上冷,别着凉了。”
沈穗没有说话,只是把麻袋往身上拉了拉。麻袋上带着阿桃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很干净,也很温暖。
她闭上眼睛,听着身边阿桃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打更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茧子,那里还留着刚才捏粮食时留下的痕迹,心底紧绷的那根弦,也稍稍松弛了几分。
她知道,李二不会就这么放过她,后面还会有更多的刁难和陷害等着她。但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阿桃,有王婶,还有那个总是默默帮她的陈虎。只要他们在一起,就一定能熬过这最难的日子。
窗外的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破窗缝照了进来,落在沈穗的脸上,将满身的疲惫轻轻拂去一丝。她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熟睡的阿桃,眼神坚定而温柔。
乱世虽苦,但只要还有一丝温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