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秦烈脚下那片悄然蔓延的暗红,正一寸一寸,靠近他的鞋尖。
它流过石台基座的阴影,绕过散落的碎石,动作轻柔得仿佛只是一滩无声的积水。
可林镇看得分明,那是一种有着贪婪意志的活物,正沿着某种无形的轨道,爬向它的猎物。
然后,变化来得猝不及防。
一直只是低沉嗡鸣的封印玉台,陡然发出一声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嘶响!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冲击波。
林镇感觉自己的颅骨内部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钢针猛地刺入,眼前景物剧烈摇晃。
他下意识地稳住身形,再凝神看去时,心脏骤然沉到了谷底。
玉质台面——那由无数白玉块拼接、蚀刻着繁复阵纹的台面——中央一道最粗壮的阵纹线条上,毫无征兆地迸开了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痕。
裂痕起初只有发丝粗细,但在尖锐嘶响持续的同时,它像拥有生命般迅速向两端分叉、蔓延!
黑色裂痕过处,温润的白玉瞬间失去光泽,化为死灰般的脆石。
与此同时,玉台下方被银白锁链捆缚的那团暗红光芒,搏动频率陡然加快,每一次搏动都喷涌出更加浓郁、更加粘稠的血色雾气!
血雾如同沸腾的岩浆,逆着锁链的束缚向上翻腾,狠狠撞击在金色阵法光晕之上。
本就暗淡的金光发出不堪重负的“啵啵”轻响,如同肥皂泡般接连破灭、消散。
那些银白色的光之锁链,在林镇的视野中,开始一根接一根地出现细密的裂纹,随即……崩断!
不是瞬间齐断,而是一截一截,寸寸碎裂,化为虚无的光尘飘散。
封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瓦解!
“呃啊——!”
秦烈口中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混合着剧痛与混乱的闷哼。
他双手猛地抱住头颅,身体蜷缩下去,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那枚黑曜石打火机从他指间滑落,“嗒”一声轻响,掉在他膝盖旁的地面上。
但这一次,打火机并未安静。
它的表面,那些冰冷光滑的黑色镜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密集的猩红细纹。
细纹内部,仿佛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脉动。
一声声极其轻微、却清脆得令人心悸的“咔……咔……”碎裂声,不断从打火机内部传出,像是某种禁锢正在从内部崩解。
林镇的能力视觉将这一幕放大到可怖的程度:从打火机内部爆发出的暗红阴气,不再是一丝丝,而是如同决堤的血潮,汹涌地喷薄而出!
这些阴气瞬间吞没了秦烈跪地的身影,形成一个不断旋转、扭曲的暗红色茧。
阴气茧的内部,无数怨毒的面孔虚影若隐若现,发出只有林镇能感知的、充满恶意的尖笑与哭嚎。
秦烈在茧中剧烈抽搐,额角、脖颈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
他的眼神,就在那清明与彻底的混乱之间,以一秒钟数次的速度疯狂切换。
前一秒,那眼底还残存着属于秦烈的、属于退伍军人的挣扎与痛苦;下一秒,就被纯粹的暴虐、冰冷和非人的恶意占据。
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也夹杂着属于他自己的粗重喘息,以及另一种低沉、嘶哑、仿佛由无数声音叠加而成的非人低吼。
封印核心的崩坏,与诅咒信物的激活,正在产生致命的共鸣!
封印瓦解的力量,如同燃料般反向刺激、疯狂加强了那枚打火机内部的诅咒!
林镇瞬间明白了。
父亲遗言中的“勿触信物”,不仅仅是针对可能存在的直接接触,更是警告这种“共鸣”!
封印越弱,诅咒越强;诅咒越强,又可能反过来加速封印的崩溃!
这是一个互相催化的死亡循环!
而秦烈,就处于这个循环的风暴眼中心!
必须打破它!
林镇的脑中,父亲那决绝的字迹再次浮现:“毁信物,断羁绊,方有一线生机。”
毁掉它!现在!立刻!
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那里除了手电,还有一把厚重的多功能工兵铲,以备不时之需。
以工兵铲的硬度,砸碎一块此刻布满裂纹、内部能量紊乱的黑曜石,应该不难。
但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暗红阴气茧中那张扭曲的、汗水与血丝交织的脸上。
是秦烈的脸。
在能力视觉的深度解析下,那团包裹着秦烈的浓郁暗红怨气,并非均匀分布。
在秦烈心口的位置,一团最为精粹、最为污浊的暗红能量,正如同钻头般疯狂旋转,试图钻入他的胸膛。
然而,就在这污浊核心的周围,却顽强地存在着一圈极其黯淡、却凝而不散的……金红色光晕。
那光晕微弱如风中残烛,色泽却异常纯粹,带着一种林镇熟悉的、属于秦烈的刚毅、烈性,以及对兄弟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守护意志。
正是这股源自秦烈本心的“气”,在诅咒的疯狂侵蚀下,死死守住了心脉最后一道防线,不让那恶意的核心彻底完成侵入。
林镇的手指,扣在工兵铲冰冷的柄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毁掉信物,按照遗言所说,或许能立刻中断诅咒的媒介,断掉这致命的“羁绊”。
但……然后呢?
那团已经深入秦烈体内、被他自身意志暂时阻隔的暗红怨气核心,会不会在信物被毁的瞬间,因为失去外部能量源而疯狂反噬?
会不会如同爆炸的弹片,彻底撕裂秦烈残存的意识与灵魂?
没人能保证。
遗言只说了“方有一线生机”,没说这一线生机是留给秦烈的,还是留给完成这一动作的守墓人的。
“呃……嗬……杀了……你……”
阴气茧中,秦烈的头猛地抬起,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浑浊的血红,非人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
他似乎试图站起来,却因身体的剧烈抽搐和阴气的束缚而无法做到,只能抬起一只颤抖的手,盲目地、充满恶意地指向林镇的方向。
没时间犹豫了!
林镇深吸一口冰冷的、弥漫着铁锈般血腥气的空气,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去拿工兵铲。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穿过那层令人作呕的、冰冷刺骨的暗红阴气边缘(阴气接触到他身体时,如同活物般惊惧地退缩了一丝),双手如同铁钳般伸出,不是去抓地上的打火机,而是重重扣住了秦烈不断颤抖、肌肉绷得死紧的双肩!
“秦烈!”
林镇的低喝声,灌注了全部的精神意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混乱的阴气茧中。
他强行将秦烈几乎蜷缩到地上的上半身拉扯起来,用尽力气将他抵在后方冰冷的石壁上,让他无处可退。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林镇能闻到秦烈身上浓重的汗味、血锈味,以及阴气带来的、类似陈旧墓土与腐烂混合的恶臭。
林镇的目光,死死锁住秦烈那双混乱、疯狂、几乎找不到焦点的血红眼睛。
他不再试图躲避那非人的恶意,而是迎着它,将自己的意志,将这一年多来三人并肩、生死与共的记忆碎片,将那句无需言说的兄弟承诺,全部凝聚在眼神与声音中。
“看着我!”他又一次喝道,声音因为用力而沙哑,“看着我,老秦!你爹的遗言在那儿!毁掉信物,断掉这鬼东西!这是你爹让你做的!你自己选!”
他需要秦烈。
需要那个豪爽仗义、重诺轻生的秦烈,哪怕只回来一丝一毫,参与这个决定。
这不仅仅是为了增加成功率,更是因为……林镇知道,如果此刻强行毁掉信物,等秦烈万一清醒过来,面对的可能是一具兄弟的尸体,或者自己亲手“害死”兄弟的、比死亡更残酷的现实。
那比杀了秦烈更残忍。
秦烈的身体在林镇的钳制下剧烈挣扎,力量大得惊人,若非林镇早有准备且靠着墙壁,几乎要被他挣脱。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镇的脸,那眼神里充满了毁灭欲,却又在深处,被林镇的直视和话语冲击着,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痛苦的涟漪。
“不……不……爸……给的……”
断断续续、音调扭曲的声音,艰难地从秦烈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他的眼神在毁灭的血红与深重的痛苦间疯狂摇摆。
就在这时,他那只一直无意识痉挛的手,猛地动了!
不是挥向林镇,也不是抓向脸,而是以一种守护生命中最珍贵之物的、混合着本能与疯狂的姿态,猛地向下,一把抄起了掉在膝盖旁的、那枚正在不断发出碎裂声、红光闪烁的黑曜石打火机!
他将它紧紧护在胸前,仿佛那是父亲最后的体温,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另一只手则胡乱地推拒着林镇的钳制,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混杂着哀求与暴怒的低吼:“我的……不准碰……滚开……”
理智,正在被信物中喷薄而出的诅咒力量,以及封印崩坏带来的混乱能量,彻底吞噬。
林镇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不能再等了。
秦烈护住信物的动作,如同一个信号,宣告了温和手段的失败。
地面上,那些暗红阴气丝线已经爬到了秦烈的军靴边缘,甚至有几缕如同毒蛇般缠绕而上。
玉台的裂痕在蔓延,银白锁链又崩断了三根。
地下传来的冲击感,已经让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秦烈心口那团暗红怨气核心,在他抓住打火机的瞬间,光芒暴涨,一举压过了那层微弱的金红光晕,开始了更为猛烈的钻凿!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又缩得无比短暂。
林镇看着眼前这张被痛苦、混乱与非人恶意反复冲刷的兄弟的脸,看着那枚被他视若生命般护在胸前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信物。
他的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