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人生下来就是为了麻烦别人而做准备的。而E就是这类人的杰出代表。
本来呢,我是没有闲心八卦的而且我的大学生活一直保持着非常紧凑的生活节奏,完全没有此人出场的情节需要,只是,我的世界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存在着这个家伙的活跃身影经常在我无暇顾及的时候跳出来聒噪一番。
一个班念书也就罢了,偏偏我们还是联谊宿舍,联谊宿舍也就罢了偏偏我们还一同进了校广播站,进了校广播站也就罢了,偏偏我们都被录用为播音员,同为播音员也就罢了,偏偏我们还被安排在同一天进行播音。
看了吧,我跟E的故事,完全是上天注定,天最大,我岂能逃脱得掉。
说到校广播站,能进到里面不得不狠狠地为自己自豪一番。全校数千名学生角逐20个名额,完全的千里挑一。而这20个名额除去稿件编辑,采稿记者,后勤人员,最拉风的播音员又让我揽入囊中,你说我多有才。
至于E的当选,完全是走的后门,直接负责管辖校广播站的校党委书记“黄大人”——正是E他老妈曾经的高中同桌。
记得去广播站面试之前,E根本不管能不能入选,直接问我广播站什么职位最好,我不暇思索地回答他是播音员,事后想想我怎么不说是记者呢,看着他扛着又笨又重的摄影机四处跑该有多过瘾。
广播站的播音生活还是比较惬意的,听着自己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整个校园的边边角角,感觉那是相当的神奇与满足,特别是每天最受欢迎的“跟你说说悄悄话”版块,也是我们最愿意播读的时间。这个版块是将全校学生的心里话播读出去,有的是对暗恋对象的羞涩表白,有的是对心中爱人的无限倾诉,还有的是对狐朋狗友的幽默祝福,总之,短短的十分钟,将全校学生的内心都串联在了一起。
为什么要单独将这个版块强调一番呢,因为我这个人比较喜欢骄傲自大,为什么我要骄傲自大呢,因为这个版块是由我首创出来并被其他栏目的播音与编辑争相采纳与效仿而且还作为优良传统一届一届地传了下去,记得毕业后有一年我重回校园闲逛,当偶然听到“跟你说说悄悄话”这个版块的音波飘荡在校园里的时候,我差点激动的潸然泪下。
要知道,我们刚进广播站的时候,情况不是这样的。
我们刚进广播站的时候,校广播站一直延续着老传统,每天都是千篇一律地播读一些国家要闻或者挑选几段经典美文,再放几首流行老歌,可以说,那时候的校广播站完全就是一个形同虚设的道具,我本人在进入广播站之前就完全没有意识到学校还有个广播站,对于每天下午定时流淌出来的音乐旋律,我一直以为那是学校食堂为了答谢各位学生的惠顾而做出的人性化举措。
至于我为什么要加入广播站,完全是被E的花言巧语而诱骗去的,至于E为什么要加入广播站,据说是他老妈的那位老同学“黄大人”的强制要求。
“大学没进广播站,阅尽诗书也枉然。”——黄大人的名言。
为了这个广播站,我还专门放弃了我很想参加的另一个很有意义的社团——曲艺社。本来都计划好了要和老三加入这个社团搞一个说相声二人组,但是因为跟广播站的面试时间相冲突,我只好忍痛割爱,结果让老三骂了我半个月的不仁不义。
所以说,当我进入广播站看到那样一副死样子的时候,我彻底失望了。
然而当时高年级的师兄师姐尚未退位,我只能跟在他们后面很失望地学习着业务很失望地播读着稿件很失望地呆坐在播音室里听着很失望的背景音乐。
这种很失望的生活直到我上了大二开始把握了重要大权之后才有了彻底改观。
此时我已经成为播音部老大,而E则赫然登上了站长的宝座。
长久以来,面对广播站的一片死水,E也早就颇有微词,不过也一直跟我一样老老实实,不声不响。我知道以他的唯恐天下不乱的个性,他的暂时隐忍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而这个时机便是他成为校广播站站长的那一天。
果然,欢送完上一届师兄师姐之后,E拉着我一脸狞笑地说:“校广播站从此就是咱俩的天下了。嘿嘿嘿嘿嘿。”
“你给我的感觉就像你是一个弑父篡位的嗜血太子。”我乐呵呵地说。
“那你就是协助我夺得天下的风骚王妃。”
“那叫声小妈听听。”
“为毛?”
“我是你老爸的王妃不就是你的小妈吗?”
“靠,你脸皮比我还厚。说正经的啊,我要发起一场改革,轰轰烈烈的改革,这事儿你必须要帮我,没你不行。”
E的一脸狞笑忽然变的严肃认真起来。
关于这次我跟E携手合作的广播站大改革运动,对于我自身的影响的确颇为长远,这种长远甚至波及到了我毕业之后的职场生涯。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在与E大体商定了基本改革方案之后,我们把这个消息发布给了与我们同一届进入广播站的同学们,由于平时的友好关系加上年轻人的无限激情,消息一说便得到了无比热烈的一致赞同,接下来就是向我们的直接管理者——黄大人进行具体的请示汇报,因为方案中有些方面是要得到学校的文件准许以及经济赞助的。而这个艰巨而又光荣的任务自然当仁不让地交给了E。
其实我们在广播站的改革,跟自主创业似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老实说,黄大人那边我还是略微有些小担心的,据说这个黄大人很是有些古怪,因为这个脾气职位停留在校党委书记上迟迟不动,否则早就调到省里去了。
E跟我说,他妈曾跟他说过,这个黄大人当年在念书的时候就古怪的可以,时常在英文课上用古文回答问题把老师气到口吐白沫。
所以综合所有信息来看,E此去实在是凶多吉少。
因为我们此次是准备翻天覆地的对广播站进行一次改头换面的大改革:一周七天每天都设置不同的栏目,栏目交由学生自己负责,每天的栏目由播音员挑选好自己的编辑与采稿员自主编写稿件,并自主选取每天所要播放的音乐,每月定期派遣记者团去校园采访学生们对我们广播站节目的听后感,回来之后评选出最受欢迎的栏目以及最差收听栏目,并且以海报的形式张贴出去,全校展示。此外,还设置了非常精细的创新奖项鼓励大家对栏目大胆创新推出更为精彩绝伦的好版块来。
每周的主题栏目大致如下:周一,体育世界;周二,外语沙龙;周三,文学海洋;周四,娱乐之都;周五,新闻总汇;周六,休闲茶吧;周日,生活助手。
主题定下,其余的有关主题下的版块设置,背景音乐以及选定的稿件则全部都由当天的负责小组自由设置。
“不怕你玩儿出火,就怕你不敢玩儿。”——我和E定出来的广播站新标语。
至于学校那边,我们希望能给我们配置上两台电脑一台用于上网查找资料编写稿件,一台用来播放音乐,另外希望学校让我们自主制定广播站的各种管理方法。
对于这样的一份方案,我想黄大人看了没准先是暴跳如雷然后再把E骂的狗血喷头。毕竟校广播站也代表着学校党委的喉舌,怎么着也不会允许我们太任意妄为。
很快,E便从黄大人那里完整归来,我无比紧张地望着他那张肃穆的有点过分的脸,完全看不出这小子带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怎样?”我问。
“黄大人要见见你,你跟我去他办公室一趟。”E回答。
“杀你自己还不够还要拉着我去垫背?”我不禁一脸绝望。
“嘿嘿,这种好事我自然忘不了你。”E一脸的幸灾乐祸。
跟着E去黄大人办公室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着一会儿会以什么样的形象死去。
“你就是杨小破?”黄大人一脸诡异的笑容让我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嗯,黄书记,那个,我知道我们的想法特别可笑,不过……”
“谁说可笑了?我觉得很棒!超级无敌的棒!”
黄大人掷地有声的回答让我一下子呆立当场。
“杨小破,听说你是这个方案的主策划人,所以我让E把你叫来见一下。没别的,就是鼓励你们大胆去实现你们的想法,我全力支持。年轻人就应该像你们这样充满创新与胆识。学校的广播站就交给你们了,我会做好一切的后方支援,不要害怕失败,不管成败与否,C大的广播站将永远为你们此刻的努力而充满自豪。”这一番话语从此一直铭刻在了我的心灵深处。
就这样,在黄大人的全力支持下,广播站进入了轰轰烈烈的大改革中。每一个栏目都选定好了负责的同学及团队,我承揽了周六的“休闲茶吧”,这是一个最能发挥自由创意的栏目,因为它没有固定的主题,想怎么设置就怎么设置。
为了能让栏目更加富有趣味性,我将栏目里的所有版块的片头曲每次都用吉他现场版演绎,想不到收听的效果竟然出奇的好。或许只是因为我在学校的小有名气,也或许真得是周六栏目内容引人入胜,反正在我离开广播站之前,周六的“休闲茶吧”就一直被评为学生最喜爱的栏目。
那时候为了第二天栏目的稿件,很多同学都一直熬到深夜,广播站的灯光在我的记忆中就跟长明灯一般。
后来,新招入的师弟师妹们也逐渐在我们这帮前辈的带动下变得活跃起来,每天朝夕相处的快乐时光让大家不由自主的一下课就会往校广播站跑,广播站俨然成了大家的又一个栖身之地。渐渐的,广播站每天播出的栏目也逐渐成为在校学生们的一项必然日程安排,有些热心同学甚至还会在播音之前专门跑到广播站询问当天的播出内容以防漏听。
每当我不播音的时候就会拉着E坐在学校食堂外面的护栏上,看着四周边走边对当天广播站播出的栏目评头论足的同学们傻乐。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内心满足。
“想不到,我们还真成功了。”我笑着跟E说。
“有什么想不到的,我办事,哪有不成功的。”E的嚣张气焰总会不可遏止地爆发出来。
“我就是想不到,我也能跟你合作办出一件成功的事儿出来。”
“杨小破,你别没数,军功章上怎么也得有我的一大半吧。”
“你把整个军功章都拿走得了,谁稀罕啊。我现在这么多荣誉在身,也不缺这点功劳。”
“这么狂,小心遭雷劈啊。”
“劈了好啊,劈了我我就彻底的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了。”
“你盗用我的名言要不要脸啊。”
“我的脸现在可值钱了,我不要能行吗?”
“杨小破,说真的,要不是看在咱俩都是米兰球迷的份儿上我早抽你了!”
“哈哈哈哈哈……”
我与E的争吵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会以我的笑声结尾了。
然而,就在广播站搞得如日中天的时候,我的“CT复制时光”乐队也开始火爆起来,逐渐忙碌的排练与演出让我又一次面临着割舍广播站的艰难抉择。
我发现,在我的人生路上,我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割舍。这是为什么呢。
离开广播站的时候,全体广播站成员自发为我开了一个欢送会。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我说了一番很有些肉麻的离别感言:
“在广播站的这段经历,给我的感觉就像建设一个家园,过程很艰辛,但结局很甜蜜。幸好,C大的广播站没有葬送在我们的手中,幸好,我们共同建好了这个家园,也幸好,我碰到了你们这帮志同道合的朋友。今天之后,广播站里不再有我,但我们却依然拥有彼此。”
在四周响起的如雷般的掌声中,我看到E站在台下一脸傻笑得冲我悄悄竖起了大拇指,恍然间,我想起了那个曾经也喜欢做这个动作的A。
离开广播站的时候,E塞给我一张贺卡,我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杨小破同志,你曾经率领着我们给广播站带来了鼎盛,你走了,也把广播站的辉煌带走了。
落款署名是:全体广播站成员。
不得不说,这是我记忆里获得的最高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