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所有光亮与声响。
一股潮湿、安静、带着淡淡古旧纸墨气息的幽暗,瞬间将二人彻底笼罩。
这是谛听阁最深处的幽暗侧殿,没有殿外那种缩地成寸的超然排场,也没有山门大殿的清冷开阔,四下密闭合围,不见天光、不见灵亮,仅有零星几支残烛立在斑驳老旧的石台上,烛火微弱得可怜,火苗轻轻摇曳,风一吹便似要熄灭。
豆点般大小的昏黄烛光勉强撑开一寸微光,余下大片空间尽数沉陷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影影绰绰、虚实难辨。
曲崽趴在小落怀中,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满心满眼都是好奇与费解。
它一路走来,见惯了修士的奢华排场、极致享受。寻常修士赶路修行、起居待客,最低也会摆放萤石照明,温润清亮、经久不熄;但凡有些身家的大能、宗门,更是遍地铺设皓月石,白光澄澈透亮,照亮千里、纤毫毕现。
可这位传闻中半步超凡、底蕴莫测的谛听阁阁主秦谶,坐拥一阁势力、名震诸天,偏偏待客的内殿昏暗压抑,只用这几支快要燃尽的残烛照明。
曲崽心底忍不住暗暗腹诽:也太抠门了吧!不用皓月石就算了,哪怕随便摆几块萤石,也比这豆大的烛光强上百倍啊,暗得都看不清人影了!
它心底的疑惑刚刚悄然升起,尚未化作言语,这片幽暗小屋之中,那道古怪空灵、不似人声的缥缈音色便再次响起,温柔又疏离,带着几分歉意回荡在静谧殿内。
“抱歉,吾不能见强光光源,只能让二位屈身待在昏暗小屋,怠慢贵客了,请二位谅解一二。”
声音依旧古怪,不像血肉喉舌吞吐而出的话音,反倒像是无数细碎音节被无形之力拼凑而成,冰冷空灵、毫无烟火气,却又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让人无法心生苛责。
曲崽努力睁大眼睛,使劲朝着声源处张望,想要看清这位神秘阁主的真实模样。
可烛火太过微弱,殿内黑暗太过浓稠,视线所及只有层层叠叠的暗影、模糊晃动的轮廓,人影参差、虚实交错,无论它如何用力凝望,都只能看见一片影影绰绰,全然看不清对方的具体容貌、身形神态。
但小落不同。
他是实打实的八阶魔修,神目淬炼至巅峰极致,早已不受寻常黑暗、光影、目障束缚,哪怕身处无边暗夜,也可视如白昼。此刻在这微弱烛光之下,殿内一切细节、对方所有样貌,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分毫不落。
只这一眼,小落心神骤然一震,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暗暗心惊不止!
这位俯瞰诸天、神秘超然的谛听阁阁主,模样根本算不上寻常,甚至可以说是狰狞怪异、恐怖至极!
常人皆是一头一面、五官规整,可秦谶生来异于常人,脖颈之上,竟然顶着两个大小一致、斗大无比的头颅!
两颗头颅左右并列生长,共用一具身躯,左边头颅耳阔硕大、肥厚垂落,右边头颅同样耳廓夸张、形态怪异,两对巨耳对比常人头颅还要庞大突兀。与此同时,左右两颗头颅上的双眼尽数向外凸起,眼球鼓胀外露,瞳色暗沉幽深,搭配上诡异并列的双首,整体模样狰狞扭曲、骇人至极,寻常修士见了定然心神俱裂、惊惧失态。
这般丑陋恐怖的先天异貌,若是被心性单纯、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形态的曲崽看清,定然会被狠狠吓到。
小落心底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下意识将怀中的曲崽轻轻拢紧,脚步微移,抱着它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一段距离,避开最清晰的视野角度,不让小家伙抬头直视,分毫不见这惊悚可怖的模样。
他身姿挺拔而立,默默挡在曲崽身前,将所有诡异与狰狞尽数隔绝在外。
暗处的秦谶对此全然不以为意,没有丝毫动怒,也没有半点遮掩躲避的意思。
他活了数千年,自幼便是这般举世罕见的怪异容貌,早已习惯旁人的惊惧、避让、疏离与忌惮。他心知肚明,以小落八阶魔修的顶尖目力,必然早已将自己的诡异形态看得一清二楚,无需伪装、无需遮掩。
短暂的沉默过后,秦谶主动切入正题,空灵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打破殿内沉寂。
“二位来意,吾已知晓大半。”
“吾身有桎梏、不便远行、无法离阁,故而只能冒昧劳烦二位远道而来,亲赴岚墟大陆与吾交易。不过二位放心,吾绝不会让二位白跑一趟,此番交易落幕,吾另有一份专属大礼,赠予小少爷。”
话音落下,他转头朝向紧闭的殿门,语气平稳吩咐:“凫儿,去取七十五万枚橙精,送来交给魔尊大人。”
门外守候的青衫小修士凫儿,立刻恭敬应声:“是,阁主。”
片刻不到,脚步声轻响,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凫儿躬身而入,双手捧着一枚掌心大小、极致小巧、纹理精致、色泽温润的储物袋,姿态恭谨无比,快步走到小落身前,双手高高托起,郑重递出。
这储物袋看似小巧玲珑、精致漂亮,内里却自成一方广阔乾坤,容纳了七十五万枚橙精的巨额财富,沉甸甸的底蕴,足以碾压诸天绝大多数宗门的百年积蓄。
小落抬手接过储物袋,指尖触感温润细腻,质感绝佳。随后他抬手一挥,十颗人头大小、品相极致的巨型扩能核灵光流转,稳稳取出,交给凫儿收走。
交易干净利落、一拍即合,没有丝毫拖沓、没有分毫拉扯。
小落没有私自留存这份巨款,而是第一时间将这枚承载着七十五万橙精的精致储物袋,轻轻递到曲崽面前。
“小少爷,你的第一桶金。”
曲崽大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满心欢喜、雀跃不已,连忙伸出小小的爪子,小心翼翼接过储物袋,指尖轻轻一抹,将这满满一笔巨款尽数收入自己体内的茧袋之中妥善封存。
这是它人生中完全依靠自己本事、亲手赚取的第一笔巨额财富。
从前的它,被嘛嘛悉心呵护、省吃俭用宠溺供养,后来又被师尊裴逸、保镖小落百般照料、倾尽所有宠溺纵容,从未自己赚钱、从未拥有属于自己的身家。
可今日,它凭借自己独一无二的天赋,寻得漫天至宝,换来满满一笔巨款,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底气与积蓄。
曲崽心底填满了新鲜的喜悦与满满的成就感,小小的身子都透着雀跃轻快。
交易彻底完成,曲崽一秒都不愿多等,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积压许久的心事,迫不及待地开口追问,语气带着满满的急切与期待。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我嘛嘛的记忆恢复办法了吧?”
这句满心期盼的问话落下,幽暗殿内瞬间陷入一瞬的死寂。
对面暗处的秦谶明显愣了一下,双首微侧,空灵古怪的声音带着一丝真切的茫然与疑惑:“什么妈妈?小少爷所言,是你的生身母亲吗?”
这下,换曲崽彻底愣住了。
圆圆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脸错愕、满脸茫然,小小的脑袋一时转不过弯来,完全搞不懂此刻的局面。
“不是啊!”
它急得连忙摆起小爪子,语气慌乱又较真,认认真真纠正:“不是妈妈!是嘛嘛!!嘛嘛!!”
“嘛嘛早就和我说过了,我不是她生的!我们两个物种都完全不一样!”
“所以只能是嘛嘛,温柔的、宠我的嘛嘛,不可以是冷冰冰的生身妈妈!你怎么会搞错啊!”
小家伙急得语无伦次,满脸抓狂,又乱又急:“你明明说知道我们的来意,还说要送我大礼!我以为你就是知道我嘛嘛记忆被封印、能帮我救她!结果你根本不知道?!”
“现在完全鸡同鸭讲!你搞得我好乱啊!!”
曲崽满心期待落空,原本雀跃的心情瞬间变得乱糟糟的,又急又懵,满心不解。
一旁的小落也眸光微沉,心底瞬间生出几分警惕。
可就在这时,暗处的秦谶忽然微微拔高了语调。
那原本空灵轻柔的古怪声线,骤然变得清亮锐利几分,叠加在密闭殿内,回声层层荡漾,听起来愈发缥缈诡异、捉摸不透。
“小少爷啊……你此番跨越大陆、寻吾交易、登门见吾,所求的,难道不是你脖颈间花萼的最后一块解体残片,前来完成花萼完全体的融合吗?!”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二人耳畔。
这一刻,不止曲崽彻底僵住,连心性沉稳、历经百战的小落,也瞬间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惊天巨浪!
花萼!
曲崽天赐的花萼神迹!
还有花萼残缺、尚未集齐最后一块解体部位、无法达成完全体的最高机密!
这是他们从未对外泄露半分、深埋心底的绝密隐秘!
除了自己二人,世间再无第三人知晓!
可眼前这个常年坐镇岚墟大陆、与世隔绝的谛听阁阁主,不仅精准道出花萼的存在,甚至连花萼残缺、只差最后一块残片便能圆满完全体的隐秘,都知晓得一清二楚、丝毫不差!
他到底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跨越诸天、无人知晓的绝密?!
小落周身肌肉瞬间下意识绷紧,气息微敛、灵力暗蓄,全身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八阶魔尊的凛冽冷意与深沉警惕。
曲崽也瞬间收敛所有懵懂雀跃,小小的身子微微紧绷,心底满是紧张与不安。
这位阁主,既不属于他们踏足过的任何一片大陆,也从未在他们的过往轨迹中出现过,无渊源、无交集、无往来。
可他却洞悉自己身上最核心、最隐秘的天命神迹!
难不成,对方跨大陆安插了间谍?还恰好潜伏在自己宗门内部、身居核心骨干,时时刻刻窥探自己的一切隐秘?!
幽暗的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紧绷到极致,一触即发。
暗处的秦谶何其敏锐,靠着冠绝诸天的谛听天赋,瞬间清晰捕捉到二人骤然一滞的呼吸、紧绷的肌理、内敛的气息。
这是极致戒备、随时准备出手攻击的战斗姿态!
秦谶连忙放软语气,放缓语调,带着满满的无奈与恳切,快速开口解释:“二位切勿误会!魔尊大人、小少爷,千万莫要动怒戒备,容吾细细道来所有缘由……”
他沉默片刻,像是缓缓掀开尘封数千年的血泪过往,空灵的声音染上层层厚重的沧桑与悲凉,缓缓流淌而出。
“想必魔尊大人已然看清吾这副骇人可怖的怪异模样。”
“吾生来便是这副畸形双首、丑陋狰狞的样貌,自落地那日起,便被世人视作妖孽、视作魔孽、视作不祥之兆。”
“吾的生身母亲,只因诞下吾这副异貌怪胎,被周遭修士污蔑孕育魔物、祸乱一方,硬生生在刚产子体虚最脆弱之时,被世人逼迫至死,含恨而终。”
“吾的生父畏惧流言、惧怕祸事、忌惮吾的怪异形态,狠心将尚在襁褓、毫无自保能力的吾,丢弃在荒无人烟的深山密林,任吾自生自灭。”
“幸而天道虽薄,却未曾让吾当场殒命。山林之中,有一头心怀善意的母异兽途经此地,听闻吾微弱的啼哭之心,心生恻隐,将吾叼回洞穴庇护,以自身兽乳哺养,一点点将吾拉扯长大,护吾数年安稳岁月。”
“吾六七岁那年,独自在山林觅食,偶遇一位云游四方、途经此地的魔修前辈。”
“那位前辈看透吾的体质特殊、命途诡异,也知晓异兽养母护吾不易,专程寻至异兽巢穴,陈明世间利害、讲清生存法则,最终说服吾的异兽养母,将吾带走教养。”
“他教吾开口说话、教吾识文断字、教吾修行法理、教吾太仓族的生存规矩、处世之道。吾彼时以为,漂泊孤苦的一生,终于得归处,往后便能安稳修行、安稳度日,此生便能这般平淡幸福地渡过。”
“可天不遂人愿,命途多舛,天道从未眷顾于吾。”
“彼时那大陆战乱不休、抢掠横行、纷争不止,宗门厮杀、势力吞并、修士劫掠日日上演。吾的师尊心怀苍生、护佑弱小,可乱世之中,一己之力终究有限,保住了门下这片,便护不住那片,救下了这批弟子,便留不住那批孩童。”
“万般无奈之下,师尊只能狠心决断,将一众已然习得生存本领、能够独立存活的年长弟子,尽数强行跨大陆送出魔庭,四散流落诸天各地,只求我们能远离战乱、保全性命、安稳活下去。”
“吾便是当年被强行送走的弟子之一。”
“被送出的那一刻,吾茫然无依、不知何去何从、不知前路何方,世间之大,竟无吾容身之处。辗转漂泊许久,最终孤身折返这片岚墟大陆,回到当初养育吾的异兽养母身边,只想余生静静陪护它左右,伴它终老,以此报答养育之恩。”
“可吾这一生,从来得不到天道半分眷顾,越是渴求安稳,越是遭遇绝境……”
说到此处,秦谶空灵平稳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带上细微的哽咽与颤抖,压抑千年的委屈与悲凉层层翻涌,低声喃喃。
“从未眷顾……半分眷顾都没有啊……”
沉寂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继续缓缓诉说那段刻骨铭心的惨剧。
“吾的异兽养母,为了替吾夯实修行底蕴、替吾铺路筑基,不惜孤身闯入凶险秘境,九死一生,冒尽万般风险,只为寻得逆天机缘,护吾日后修行顺遂、突破无忧。”
“它最终寻得三片墨黑底色、泛着七彩流光的珍贵叶脉,生机磅礴、底蕴浑厚,是足以重塑修士根基、抬升修行上限的无上至宝。”
“可就在吾刚刚取出叶脉、入手封存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触摸那三片七彩叶脉的瞬间,吾无意间触发了叶脉之中封存的岁月图景、前世因果。”
“那短暂的瞬间,吾透过叶脉,看见了沧海桑田、看见了前世残影、看见了一只赤色小乌龟的诞生与沉浮……也看见了尚且年幼、尚且懵懂的小少爷你的身影。”
“画面之中,吾窥见花萼解体散落、窥见未来轨迹、窥见小少爷终有一日会踏足此地、集齐残片、圆满完全体。”
“可图景转瞬即逝,祸事紧随其后降临。”
“一群自诩名门正派的修士,尾随闯入秘境,觊觎叶脉至宝,蛮横夺宝。”
“吾养母深知不敌,也知晓宝物珍贵,本想主动交出叶脉、退让求饶,只求对方能放过我们一家老小、放过年幼的吾与弟妹。”
“可那披着正道外衣的歹人,心性歹毒、贪狠无双,根本不讲半分道义、不留半分情面!”
“无论吾养母如何哀求、如何退让、如何俯首求饶,对方依旧杀意凛然,执意要斩草除根、屠戮殆尽!”
“绝境之中,吾的异兽养母拼死阻拦、浴血拖住强敌,为年幼的吾、为尚且弱小的弟弟妹妹争取逃生时间。”
“吾当年尚且年幼,无能为力、弱小卑微,只能带着弟弟妹妹,死死藏在深坑暗穴之中,透过缝隙,眼睁睁看着护吾一生的养母惨死敌手,眼睁睁看着至亲覆灭、家园尽毁。”
“吾亲眼目睹整场惨剧发生,却无力回天、无力复仇、无力救赎。”
“这天地,从来不公,从来不曾眷顾过渺小孤苦之人……”
压抑千年的悲恸彻底崩塌,秦谶的声音彻底破碎,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幽暗殿内久久回荡,满是千年无法释怀的伤痛与遗憾。
小落沉默伫立,眼底的凛冽戒备悄然散去,只剩沉沉复杂。
曲崽也静静趴在小落怀中,原本满心的急躁、懵懂、困惑尽数消散,心底莫名涌上浓浓的酸涩与难过,默默陪着这位孤苦千年的阁主,共情着他千年的遗憾与悲凉。
良久良久,秦谶才勉强平复翻涌的情绪,沙哑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历尽沧桑的平静。
“当年的吾,弱小无能,没有足够的实力手刃仇敌、报仇雪恨。”
“可吾也不愿假借他人之手、让旁人随意斩杀那仇人,潦草了结这段仇怨。”
“借着当年触摸七彩叶脉意外得到的天道机缘,吾觉醒了独一无二的谛听天赋。”
“此后千年,吾坐镇岚墟大陆,建立谛听阁,不问纷争、不逐名利、默默蛰伏,唯一的执念,便是静静等候小少爷如期驾临,等你集齐残片、圆满花萼、赐予神迹、归来了结这段宿命因果。”
听完这一段跨越千年的血泪过往,曲崽心底软软的,满心感慨,忍不住轻声开口,小心翼翼地询问:“那……谛听到底是什么呀?真的可以听到很远很远的声音、很多很多东西吗?”
秦谶闻言,低沉的情绪稍稍舒展,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空灵古怪,却带着几分释然。
“哈哈哈哈……小少爷以为,吾的谛听,只是单纯听声而已吗?”
“吾的谛听,听的从不是俗世杂音,是天地轨迹、是万物声痕、是岁月残留、是因果流转!”
他缓缓抬声,字字清晰,将自己压至极致、从未敢尽数启用的逆天能力,缓缓道来。
“吾可听-万物之声-:天地风声流转、地脉深层涌动、天外陨石坠落轨迹、四方灵气盛衰走向、上古阵法运转肌理、异兽心跳血脉搏动、草木枯荣生长韵律。整片大陆的灵力起伏、资源藏地、阵眼波动、地底秘宝,无需探查、无需推演,尽入吾耳、尽归吾目。”
“吾可听-人心杂念-:世间所有人的谎言伪装、心底贪念、暗藏杀意、虚伪客套、口是心非,无一可藏。那些满口道义规矩的正派修士,嘴上仁义道德,心底杀人夺宝,吾一念谛听,便知全部肮脏心意。”
“吾可听-神魂旧痕-:记忆被封印、被剥离、被遗忘、被轮回抹除、被岁月掩埋,皆有痕迹留存。肉身可以失忆、神魂可以封存、过往可以掩盖,但岁月沉淀的记忆声痕,永恒不灭、从不消散,吾皆可溯听、可复盘、可唤醒、可修补。”
“吾可听-因果轨迹-:已发生之事的始末、正在发生之事的真相、尚未发生之事的微弱命运线。谁藏秘辛、谁怀歹心、谁有仙缘、谁逢死劫、谁得天机、谁落尘埃,吾谛听因果,一目了然。这也是吾谛听阁从不参与纷争,却永远站在赢家一侧的根本缘由。”
“吾可听-阶位桎梏与修行上限-:天下修士的境界瓶颈卡在何处、道途上限高低厚薄、毕生修为极限所在、前路能否突破、能否进阶、能否超脱。就连扩能核这等至宝,是极品、是凡品、是废核,能抬升多少修为上限、夯实多少底蕴,诸天唯有吾一人可精准判定、丝毫不差。”
“吾可听-岁月余响-:可回溯百年、千年过往残响。哪怕当事人早已身死道消、旧事早已湮灭无踪、遗迹早已崩塌破败、阵法早已消散无迹,吾只需触碰对应物件、对应地界,便能溯听当年全貌,还原过往所有真相。”
一番话缓缓道尽,幽暗殿内彻底死寂。
小落与曲崽浑身发冷、心底震颤,一股彻骨的凉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满眼的难以置信。
世间风声、人心善恶、神魂记忆、因果命运、修行上限、千年过往……
无一不听、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曲崽怔怔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那……那你岂不是……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在你眼里、耳中,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秦谶轻轻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奈与隐忍,带着无尽的克制与谨慎。
“吾手握通天本事、执掌诸天秘辛,本可随心所欲、洞悉一切。”
“可吾纵然身怀这般逆天谛听天赋,却根本不敢尽数启用。”
“吾自身底蕴孱弱、体质特殊,天道从未眷顾于吾。这般触及天道本源、窥探岁月因果的禁忌能力,一旦肆意全开、强行窥探大因果、大天机、大命运,吾会瞬间承受天道反噬,当场身死道消、神魂俱灭。”
“千年以来,吾始终压制能力、只敢动用皮毛,从不敢越雷池半步。吾隐忍蛰伏、建立谛听阁、苦守千年,唯一的期盼,便是待小少爷集齐残片、融合黑牡丹、圆满花萼完全体之后,能得小少爷一丝天赐神迹庇佑,让吾得以堂堂正正活在世间,不再畏天道、不再惧反噬。”
话音落下,小落眸光骤然一凝,瞬间抓住话语中的关键,沉声开口打断。
“你的意思是,你想要本尊出手,替你斩杀当年那名正道仇敌,替你了结千年血仇,夺回当年遗失的七彩叶脉,并且你要亲自在场见证?”
秦谶轻轻摇头,空灵的声音带着几分释然与通透。
“不必了。那三片七彩叶脉,早已不在当年那名仇敌手中。”
“那叶脉虽是逆天至宝,却极为特殊,只会赠予持有者短暂修为增幅、生机滋养,并无长久绑定、终生受益的功效。养分散尽、生机耗尽,便会自动脱离持有者,流转诸天、寻觅天命归宿。”
“如今那花叶已然自信飞走离开了。”
他微微停顿,看向满脸懵懂的曲崽,轻声问道:“那赤色龟,小少爷应当已经见过、接触过了吧?”
曲崽认真点头,小脸上满是严肃:“见过!”
说到此处,它忽然想起先前的感应,连忙补充:“而且我刚刚踏入这片岚墟大陆,就清晰感受到了花梗的召唤!之前集齐的几块花萼残片,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感应,唯独这最后一部分,召唤格外明显!”
可下一秒,小家伙又满脸疑惑,歪着脑袋追问:“等等!你刚刚说黑牡丹?可我一直以为,那是紫玫瑰啊!明明花瓣是紫色的,怎么会是黑牡丹?!”
秦谶微微诧异,耐心细细解释:“含苞未放之时,花色偏紫,形似紫玫瑰,故而会让人认错。可待到完全圆满、彻底绽放,便是极致墨黑、流光覆彩的绝世黑牡丹,形态截然不同。”
“再者,小少爷未曾亲眼见过完整花叶,自然分辨不清品类差异。寻常玫瑰叶片狭长细小、形态单薄,而你花萼本源的三枚本命叶脉,皆是墨黑覆彩、形如鸟爪掌纹、肌理厚重独特,世间独一无二,绝非玫瑰花叶。”
“这类天命花叶,机缘既定、随心流转,养分散尽便会自行离去,无任何人可以强行禁锢、强行留存。”
曲崽听得似懂非懂,皱着小眉头继续追问:“可不对啊!赤龟老祖说,它幼年曾经接触过这片花叶,最后是被花叶主动推出来的,花叶并没有飞走,我后来还亲自过去融合了残片!”
秦谶轻声一笑,一语道破天机。
“那是因为,彼时小少爷恰好身在那片大陆!”
“天命花叶,唯认你一人为主!你人生轨迹将前往何地,花叶便会驻足何地、静待你前来融合。若是彼时小少爷身在其他大陆,无本源牵引,花叶自然会赐予触碰者生机、自行飞走、继续流转诸天。”
曲崽听得脑袋发胀、晕乎乎的。
因果轮回、天命轨迹、机缘流转、宿命羁绊,这些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天道玄机,实在太过复杂晦涩,远超它十一岁的小乌龟脑瓜子认知范围。
它原本就很简单,只想好好赚钱、好好攒身家、好好陪着嘛嘛、守护身边的人,从来不想琢磨这些绕来绕去的天道大道理。
小家伙干脆摆了摆小爪子,一脸干脆的放弃模样:“好难懂!不想知道了,太麻烦了!”
它抬眼看向暗处的秦谶,直白问道:“既然你知道花叶在哪、知道怎么集齐,那什么时候带我们过去?”
秦谶没有立刻应答,反而将目光缓缓转向身旁的小落,空灵的声音骤然放得温和无比,带着久违的暖意与亲近,轻声唤道:
“不着急。它宿命所归、唯认主君,不会跑、不会散、不会失。”
“千年未见,总要给吾这个师兄,一点略尽地主之谊的机会,对吗……师弟?”
“师弟”二字轻轻落下,轻柔却如惊雷炸响!
小落身躯猛然一震,双目骤然睁大,满脸难以置信、满眼震惊失态,瞬间抬头死死盯着暗处的身影,声音都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你……你……!”
“你当年入的,是我妄生门的前身——往生门?!”
“你是师尊当年亲手捡回去、悉心教养的大师兄?!”
“你当年……是从魔庭大陆被迫离开的同门师兄?!”
幽暗的殿内,烛光微微摇曳。
暗处的秦谶缓缓轻轻点头,那双外凸的诡异眼眸之中,褪去了所有疏离、所有清冷、所有沧桑,只剩下久违的温热与灼灼暖意。
千年孤守、千年隐忍、千年等候,今日终于得见同门故人、得见师门后辈,这份跨越千年的重逢,是他千年悲凉宿命里,最难得的慰藉与温暖。